35.
春節假期期間,因為阿乾的應酬比較多,所以關氏就提出自己帶兩個孩子出去旅遊,玩一玩。只不過,這一次的旅遊,離開的時候是三個人,但回來的時候,卻只剩下了兩個人。
女孩自此就從這個家中消失了。作為女孩生父的阿乾,當然也追問過關氏怎麽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弄丟,但關氏給出的回答聽起來似乎是無懈可擊。關氏解釋說,阿乾應該也知道,這個孩子一直就不聽話,很難管,到處亂跑。而且這次自己一人帶兩個孩子出去,的確也是有些失算。當時女孩嚷嚷著一定要去趕趕當地的一個什麽集,誰也沒想到集上的人那麽多,照顧兩個孩子確實有些分身乏術,所以一個不留神,她就不見蹤影了。後來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女孩走失後,對阿乾來講,如果關氏沒有生下後來的妹妹,如果沒有女孩提“以前的媽媽”,以及春節前在飯桌上發生的那些事情,或許他會願意花比當時更多的心思去尋找女孩。但之前所發生的這種種,讓阿乾在此刻已然是沒有那份心思,願意去耗費那麽多的時間精力去尋找跟自己某段不願被提及的過往,有著如此密切關系的女孩的下落了。
幾天后,就在離此地千裡之外的一個叫做田家莊的地方,臧氏夫婦家裡迎來了兩位客人——盧大爺,還有他手裡拉著的一個女孩。
在田大爺家安頓下來之後,剛開始,女孩總是有些怯怯的感覺。問了她半天,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從哪裡來的,隻大概能判斷出是南方的某座城市,同時還提到爸爸,媽媽,妹妹,坐火車什麽的,以及一個叫做朱玉嵐的“以前的媽媽”。
而且女孩在這裡安頓下來一段時間後,田大爺和臧氏還發現,每次看到窗戶,她就總是有些害怕,不敢靠近;同時夜裡容易驚醒,一頭冷汗,嘴裡還喊著什麽“別扔我”之類的。見此情形,田大爺和臧氏就知道她以前可能是被什麽驚著了,所以才會像這樣老做噩夢。
不過,慢慢的,女孩似乎也就漸漸適應了在這個新家裡的生活。而女孩這份算是相當快速的適應和融入,雖然說起來不免有幾分難言的辛酸,但這一次,命運似乎終於朝她微微露出了一些笑臉,因為從此之後,這樣被迫的變更和適應,基本就再沒出現過。
在臧氏家中這將近二十年的時間,對田薇而言,似乎有很多回憶,但關於這些回憶,如果具體要讓她列舉,卻又好像很難說出些什麽。因為那其實都是些很簡單,很稀疏平常的事情——比如每到春季,院中的那株薔薇開出第一批花朵時,臧氏都會摘下一些,插在放滿清水的陶罐裡裝點房間,然後再采下兩支,細心地把花莖上的刺剪掉,幫田薇梳一個花籃頭,把花編進她的頭髮裡;
比如田野裡的第一批香薺長出來時,田大爺和臧氏都會帶上田薇,挎著竹籃,拿上扁鏟,到田野去挖。但說是一塊去,其實基本就田大爺和臧氏在挖,田薇就在一邊采采野花,看看天上飄過的雲,在田野裡瘋跑上兩圈。
香薺采回家後,摘淨,洗好,切碎,臧氏有時會炒點土雞蛋,沒有雞蛋時,就擀上一塊薄面片,切成黃豆大小的方塊,放在油鍋裡炒至發脆,然後再泡上些自家做的綠豆粉絲,剁碎,跟香薺一塊拌餡兒,揉上塊燙麵,做香薺餡餅。田大爺烙餅的技術一流,那餅烙得是雙面焦黃,外酥裡軟,趁熱咬上一口,香薺所特有的那股香氣,瞬間就有種侵潤整個心脾的感覺。
遇到家裡有肉時,臧氏會先把肉切成方塊臊子,在鍋裡稍微炒一下,至發白,然後再拌上切好的香薺,包餃子吃。這樣的方法包出來的餃子,不僅會把肉裡的血水炒掉,而且裡面的肉吃起來亦是一粒一粒的,有嚼勁兒,更香更過癮。後來田薇離開家,到那個城市上大學後,最懷念的,就是臧氏包的這種香薺餃子了。
臧氏手很巧,從小到大,田薇的衣服很多都是她親手做的。甚至上大學後,有一次田薇穿著臧氏給她做的那雙平絨面涼鞋去到學校,竟然還引得班上那幾個對各種大牌趨之若鶩的同學圍觀,說沒見過市面上有賣這種鞋的,不會是田薇私人訂製的吧。
某種意義上來說,把這定義為私人訂製,確實也不錯,“媽媽”牌的嘛。所以,雖然家裡的經濟條件不算很富裕,但田薇從未覺得自己穿的比班上的同學哪兒不如了,而這,可能都要歸功於臧氏那雙巧手了。
每到寒暑假,有些外地的同學會選擇不回去,想利用假期在這個大城市做些兼職,賺點外快什麽的。但田薇寧願平時多兼幾份職,放假時也一定要回去。雖然要坐很久的火車,而且為了省錢,她還都是買最普通的綠皮車硬座票,有時甚至還買不到座票,要站一路,但她依然還是要回去——即便是需要因此而顛簸上一整天,即便是每次回到家,腿都是感覺腫腫的。
那個家,到底對自己為何會有這樣大的吸引力?這是每次田薇坐在回家的列車上,體會著那種歸心似箭的感覺時,都會忍不住去想的問題。
並不奢華,但卻很舒適;並不昂貴,但卻整潔溫馨;並不十分時尚,但卻十分實用;並不富貴顯赫,但卻和睦融洽;並不會時刻感受到關懷備至,但在這裡面生活著的每一個成員,卻都能感到一種親切,自在,怡然的氛圍。
在這個家裡,雖然大家彼此間不會說太多濃烈的話語,做太多表面上的事情,但彼此的心與心之間,卻真實存在著某些聯系,這種聯系讓人感覺到既自由,但同時卻又有著某種難言的吸引力和信任,讓彼此知道,無論相隔多遠,分開多久,對方還是在那裡;無論你混得好不好,無論你在這世上得到了多少讚美抑或是唾棄,對方還是在那裡。
也會鬧矛盾,但是願意坦誠相對,盡力化解;也有各自的弱點,但願意學習去包容;對未來也有期許,但鼓勵去努力的同時,也安心遵守某種來自上天的限止,願意活在當下。
雖然在這個家裡,田薇感覺,自己的這兩位家人,田父和臧氏,他們和自己並沒有血緣關系,兩人也沒有那麽高的學識,也不善於把內心的很多東西時常掛在嘴邊,講在人前,但卻讓她覺得總是想要親近,不願離開。在其中時,並沒有這麽強烈的體會,但就在田薇離開去外地求學後,才愈發感受到他們的那顆心,是怎樣的柔軟,卻又堅韌;才愈發感受到,他們如何用這樣一顆柔軟又堅韌的心,將瑣碎而又平常的日子,過成了一首樸素又美妙的歌。
而這首一直縈繞在田薇心中的歌,之所以難忘,對她來說,或許就是因著裡面既有為維持生活,一家人在春夏辛勤的播種,在秋冬辛勤的收藏,同時又有幸福溫暖的那家常的一日三餐,有父親在烙香薺餅時被爐火照得一閃一閃的溫暖側面,有燈光下母親在縫補衣服時手中的一針一線,有真正“家”的味道。
36.
有些村民總說,別看田大爺和臧氏好像很疼愛田薇似的,其實這兩口子賊著呢,面上做得好,但實際上在田薇很小的時候,就讓她跟著一塊下地乾活了。
的確,這是田家莊的村民們都曾目睹到的一個事實,即在田薇很小的時候,田氏夫婦就總帶她一塊下地乾活。直到田薇長大後,還有些不太喜歡田氏夫婦的村民依然會在田薇面前要有意無意地提起這個。
對此,田薇也曾產生過一些疑惑,因為知道自己是田氏夫婦的養女,所以有時難免會懷疑,他們是不是不把自己當成親生的看啊,收養自己,無非是為以後養老考慮,然後家裡也可以多個勞力吧。
後來為此,她還特意問過田氏夫婦。而每次有人提起這件事,無論是田薇還是別人,田氏夫婦似乎也是很自責,說不應當讓她這麽小就跟著下地。只是一到農忙季節,家裡就沒人了,把她一個人放在家裡不放心不說,而且每次看她跟著一塊去田間, 比在家裡高興多了,這才把她帶上的。
田氏夫婦還說,田薇從小就很懂事,也很聰明,平時看臧氏割草拿回家喂豬,她也就在一邊學著割草;看臧氏在路上隨手撿乾的樹枝什麽的拿回去燒爐子,她也學著撿;看田大爺在自家菜園裡摘成熟的茄子豆角,她也學著摘。
看她喜歡這些,所以帶上她出去的時候,臧氏就會教她識別什麽樣的樹枝最好燒;田大爺也會教她該怎麽識別菜園裡的作物有沒有成熟,該怎樣摘等等。只不過像割草這樣因為需要用到鋒利的工具,所以相對有些危險性的活兒,從來不讓她碰。
於是後來,有些村民在田薇面前再次提起田氏夫婦讓她從小就下地乾活這事兒時,田薇就會拿田氏夫婦的這些話回答。只不過有些村民依然會繼續刁難,說田氏夫婦當然會這樣說嘍,誰不想為自己開脫啊。而且那時田薇年紀也小,很多東西肯定記不清了,當然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嘍。
於是漸漸地,關於在田薇很小的時候就讓她下地乾活,田氏夫婦在這上面究竟是何動機,漸漸就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謎。只不過,對田薇來說,這似乎並不影響把田父和臧氏所在的地方,依然就認作是“家”的那份心情。
村民們看著這樣一家人過得和和睦睦,安安寧寧的,後來對於田大爺和臧氏當初決定收養田薇的真實動機,也就不怎麽再嚼舌頭了。直到田薇大三那年,田大爺在外打工出了事兒,又傳出田大爺和臧氏逼著田薇去給人做小三籌錢治傷,當初這些舊事才又漸漸被牽扯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