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界東邊,有一座千年古刹。
至於古刹的歷史要向上追溯多少年,則無人可知。古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問心寺,而問心也成為裡面僧人追求大道的最終目標。
裡面的僧人經常下山,凡人對此也很崇敬。
當然不是因為僧人口中澀晦的佛語恭敬,而是因為問心寺的大齋節。
人族東方多險地,唯有問心駐其中。
和人族其他地界不同,東方的生活環境比較惡劣。在這塊沒有營養的土地上,殘存的人們生活很艱苦。
為此,作為東方最龐大的勢力,問心寺每年要舉辦很多次大齋節,以提供大量食物和物資援助人間。
問心寺。
古刹背靠大漠,終日黃沙圍繞,如果遇到大風,這座古刹幾乎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可能裡面的僧人對外表很不注重,所以遠觀古刹更顯得蒼老和破敗。
清晨薄霧,偶有蟲叫。早起的僧人敲響晨鍾,迎來了新的一天。
今天是大齋節,要持續很多天。至於哪天結束,要看遠去的僧人們何時歸來。
和北冥北洋不同,東方的物資很稀少。大多數僧人都會穿過大漠,進入大漩渦尋找物質和水源。而這些僧人只會留下一小部分提供問心寺正常開銷,剩余部分會在大齋節這一天無償送與東方的凡人。
對於廣袤的土地,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千年來問心寺一向如此,也就成為一種儀式和習慣。
天還沒亮,問心寺門口就聚滿了人群。其中忙碌一夜的僧人聽到晨鍾,才總算松了一口氣。
不過他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所以大多數僧人倚在牆邊小憩片刻,以便保持體力應付大齋節過後的工作。
他們要清掃寺廟門口,並把被褥送回古刹。因為寺裡的僧人一夜未睡,把全部的被褥送到門口,以解凡人寒風之苦。
鍾敲三聲,叫醒了沉睡中的人群。
然後又敲三聲,提示大齋節開始。
到了最後,晨鍾再敲。主持以及其他長老遙望天邊,伴著鍾聲三響和人群的騷動,迎接在黃沙中隱現的僧人。
“阿彌陀佛,一路安好。”
主持雙手合十,低頭示意。其他僧人也低吟此句,恭敬有加。
和僧人不同,人群雖然也充滿尊敬,但目光大多停留在天空中,因為天空上的物資才是他們最需要的。
“娘!你看!苦行僧!”
有孩童剛剛清醒,指著遠處的黃沙高喊。
“要叫活佛。”
婦人把凌亂的頭髮別在耳後,把孩子靠在身旁輕語。
活佛是凡人能想到最高規格的稱呼,因為苦行僧真的很苦。
問心寺從來不會遮掩什麽,如何來便如何去。苦行僧作為問心寺最中堅的力量,遊走於東方最危險的地方,活佛稱呼也恰當。
這次帶回的物資很多,人群看著天空上的陰影目光越發明亮。
但這次回來的僧人很少,主持長老和門下僧人臉上哀思更濃。
大齋節是東方居民最歡樂的節日,也是問心寺最難過的節日。昨天一夜,僧人洗乾淨塵封的白色佛袍,今天也派上用場。
此刻望著越來越近的身影,僧人臉色沉重,默念《塵世超生經》。
這次苦行僧回來有二十一人,為首是一名年歲尚高的老者。
老者頭頂戒疤,面容枯槁,但行走之時龍行虎步,大開大合。
他的佛名叫行樂,是問心寺羅漢之一。
行樂,行樂,及時行樂。當上一代羅漢賜予這個佛名的時候,也變意味著行樂羅漢這一生快樂會很少。
問心寺每一位僧人都修習一種叫《凡事輕》的命訣,威力不大,但作用很大。此時行樂羅漢頭頂一片黑雲,裡面便是使用凡事輕升空的物資。
裡面有水,裡面有木,裡面也有肉。
問心寺不提倡開殺戒,但隻對苦行僧開放。因為後者雖然不吃肉,但東方千萬凡人需要吃肉。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這便是苦行僧最好的寫照。
去時五十人,回時只剩二十一。
當行樂羅漢和其他僧人放下物資時,終於有僧人忍不住小聲抽泣。
留在問心寺的僧人還有很多工作,行樂羅漢也沒有多做停落,只是看到人群默契排好隊以後,臉上才送算有些笑意。
“行苦師兄,我回來了。”
行樂羅漢雙手合十,感慨萬千。
“阿彌陀佛,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主持行苦看著後者頭上的皺紋,半晌才說出一句話。
一個叫行苦,一個叫行樂。
行苦成了問心寺的主持,操辦問心寺大小事務,而行樂成了苦行者,一入大漩渦便不知多少年。此時行樂羅漢回來了,他們有很對話要說。
門下有很多新來的小沙彌,他們第一次看到傳說中的行樂羅漢,有些怯懦。可能是大漠的風霜太多,也可能是行樂身上的悲苦太重。
“阿彌陀佛。”
僧人依次站好,白色的佛袍有些慘烈。他們要開始大齋節第一件事情,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往世生。
往世生是是一個儀式,很短暫很樸素的儀式。
至於多短暫?那要看苦行僧嘴中念出的名字有多少。
往年都是行苦主持這件事,但今天行樂羅漢回來了,這份重擔便落在他身長,於是僧人面色便越發沉重。
“寂元、寂是、寂看、寂非、寂從、寂聲、寂出、寂令、心同、心覺……”
行樂羅漢低語,他很認真的把每一個名字都念了一遍。
這些名字是去往大漩渦的苦行僧,可能他們的骨灰已經隨著風暴飄向深處,但今天行樂羅漢都把他們帶回來了。
行樂羅漢的聲音很小,不像是對問心寺其他僧人訴說,更像是對自己低語。因為每念出一個名字,行樂便能從腦海中浮現面容。
“唵唄瑪達列吽……”
人群明白這些名字的含義,於是隨著僧人開始念起超生經。
往世生很短暫,所以行樂羅漢說完,這和儀式便結束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和主持交代,所以念畢也就轉身沒入寺廟。
這本來就只是問心寺的儀式,多年以來依舊如此。行樂不想佔用其他人太多時間,因為凡人也是人,他們可能需要拿到物資,帶回去養活一家老小。
大齋節只有兩件事,一件事是往世生,另一件就是發物資。
於是隨著儀式結束, 僧人沒顧上擦乾眼淚,便又投身到分發物資之中。
問心寺,羅漢堂。
和外面的喧囂不同,羅漢堂有些冷清。
因為裡面只有兩個人,而陪伴他們是一些沒有生氣的練功器具。
“行苦師兄,我是和你告別的。”
行樂羅漢坐在蒲團上,看著眼前人輕聲道。
“師弟,你在大漩渦待了這麽多年,如今我們都已滄桑,何必還要這麽做?”行苦不解。
“阿彌陀佛。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八苦之中,我唯有一苦不得過,那便是放不下。”
說道此處,行樂羅漢眼神有些恍惚。
“我放不下問心寺,放不下師兄,放不下寺廟弟子,更不放下世間凡人。此次歸來,深知時日無多,再入大漩渦便是我圓寂之時。”
“我有過貪嗔癡,也有過恨愛惡欲。如今只能以這副老朽之軀,為世人謀些善緣罷了。”
行樂羅漢說的很淡然,也因為淡然讓行苦主持沒有辦法反駁。
他明白師弟的意思,這是最後一次相見。然後行樂會再入大漩渦,帶領苦行僧尋找物資。
佛說為了天下蒼生,可天下蒼生誰又為了佛?
行苦主持很了解自己的師弟,既然說出口,便意味著去意已決。行苦在世人眼中是佛,但他知道,佛終歸是人。
誰人心中不思舊?誰人目中不露情?
他能做的很少,只有多留行樂幾日罷了。
行苦道:“那你也要看到八方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