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山是個很奇怪的地方,有奇怪的山、有奇怪的人,而且每天都發生發怪的事。所以這裡的弟子早就見怪不怪。
弟子們見怪不怪,也就代表他們開始奇怪。所以三界山還有一條被世人熟知,那便是門下弟子道心堅定……準確的說,隻有三界山的修命者能達到無恥的程度。
無恥有很多種含義,三界山的弟子認為活著便要厚臉皮,外界則認為貪生怕死。
而留下這一印象起因要從一千年前說起:當初仙、魔、人三族合力大戰夜遊神,三界山派出弟子不多,但大戰之後卻隻有三界山的弟子傷亡最少,當然不是因為道法通天,而是因為層出不窮的保命手段亮瞎眾人狗眼。
從那時起,三界山便被世人熟知,世間修命者奔走相告,然後……入門弟子大減,三界山跌落五大勢力最末。
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
每個入門弟子第一堂課便被教導這一條,先生除了解釋話中的含義,更嚴肅的告誡眾人:勝者為王,剩者為王!最後再加一句:掌門親口說的。
既然掌門金口玉言,門下弟子自當效仿,以保命為修行道路第一要事。
而關於保命這一點,李忽然天資聰慧,很早便悟出:吹牛拍馬弄破嘴,不抱小腿抱大腿的道理。於是他找到了五根大腿,大腿之粗,腿毛之巨,隨便一顫便能讓三界山抖三抖。
晨風拂面,旭日東升。
李忽然迎著夜色下山,歸來之時天已放晴。下山幾乎成了他每日的晨課,突然不去了,李忽然還有些想念。
相見不如懷念,李忽然心中有些哽咽,不知道三位師公會不會想他。
但這種情緒出隻出現片刻,便被李忽然搖搖腦袋甩到一邊,因為他今天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要是不及時的話,可能五根大腿之一就沒了……
三界山有三座山和一座山谷,屬於內門領地。
三山環谷,一座是掌門的聽雨山,一座是大長老的聞聲山,一座是師叔的撫琴山。但這都不是李忽然要去的地方,因為他要去一座名為相思的山谷。
那裡是孔陣一脈,也是李忽然生長的家。
相思谷寄哀思,這個名字是孔陣起的,每當念叨這個山谷的名字,李忽然都不解到底師傅在外界女子身上欠了多少錢,才起了這個文縐縐的名字。
天雖放晴,但蒼青的相思谷猶有霧氣還沒散去,陽光透下,淺白色的霧氣像一披綢緞,環繞在滴水的樹枝上,照映的山谷格外空靈閑適。
李忽然踏著微濕的泥土,小跑到山谷最高處,看見天空盤旋的鳥群,這才松心。
鳥群是二師兄的寵物,鳥飛,則代表二師兄無恙。
相思谷最高處站著一位男子,雙目緊閉,一席白衣,三千白絲。隻是不知道站在這裡幾時,身上落了些灰塵,一動不動,宛若石像。
金玉其質、浩然正氣。這便是李忽然的二師兄金浩。
李忽然爬到高處,雖然氣喘籲籲,但還是第一時間問道:“二師兄,說句話?”
“……”
“二師兄,師傅喊你回家吃飯。”
“……”
“二師兄,四師姐說喜歡你。”
“……”
“二師兄,你褲子掉了。”
撲簌……撲簌……
一見雕像動起來,李忽然趕緊擺手:“沒有掉,沒有掉。”
這便是李忽然今日最重要的事,確認二師兄有沒有被自己修煉死。
李忽然有三個師兄和一個師姐,他雖是最小,但架不住輩分高。師傅孔陣和掌門是師兄弟,除了那些不出世的師公,李忽然可以說是全山的小師叔。
小師叔的地位是高,但在相思谷,李忽然的地位最低,因為到了他這一代,孔陣突然不去撿小孩了……
據孔陣說,他們都是撿來的孩子,每年撿一個,撿了五個,到李忽然這裡就停止了。為此李忽然不止一次哀求師傅,請求再撿一個,因為老么的日子不好過……
二師兄是大腿,李忽然知道。二師兄是奇葩,李忽然也知道。
這幾年李忽然也知道一部分修煉方式,但像金浩這樣的,還真沒有。
這個奇葩的二師兄成天站在山谷最高處,一待便是數十日,不說話,不活動。要不是有一次待得時間過長,被大師兄抬回屋子,李忽然差點都忘了還有這個師兄。為此,每隔一段時日,確認二師兄的死活,便成了李忽然最重要的事。
這就是修命?李忽然十分狐疑,要是如此,隻怕是玩命。
人族沒有仙族的靈台,也沒有魔族的身體,隻能修命。命有定數,人族便逆天改命,而那些修行者也被稱為修命者。命者有命器,變化莫測,能通天能填海,而依靠命器,人族才算能在璿界有和其他二族平等對話的資格。
金浩沒有命器,但很厲害;三師兄和四師姐沒有命器,也很厲害;師傅和大師兄有命器,更厲害。但隻有李忽然既沒有命器,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樣修煉,所以很不厲害。
不過李忽然不怕,這五個大腿如此粗壯,就算他不能修行又能怎樣?隻待千軍萬馬到來,他衣袖一揮,自有靠山從天而降。
二師兄有了動靜,那今天的任務自然完成。李忽然脫下青衫,在湖邊沾了點水,給二師兄擦拭乾淨臉龐,轉身離開。
任務完成,李忽然把微濕的青衫搭在肩上,哼著小曲同情地望了一眼天上的飛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李忽然早就和大師兄討論過飛鳥的問題,既然二師兄平時也不喂,何不交給他,那樣也能物盡其用。不過二師兄突然出現,狠狠教育了李忽然一番,這個問題也便不了了知。
那時李忽然明白兩件事,其一,鳥肉泡湯了。其二,二師兄真的很厲害。
山谷很大,李忽然走了很長時間,見到喂魚人,才停下腳步。
喂魚人是他的四師姐孔芊兒,因為養魚,所以喂魚。
“四師姐。”李忽然小心翼翼地呼喊,生怕打擾了孔芊兒雅興。
“又山下了?”孔芊兒沒抬頭,依舊輕碾魚食灑向湖中。
李忽然有些緊張,但三師姐的話不敢不回,隻能硬著頭皮道:“今天最後一次,我保證以後不去了。”
“那還是去了。”
孔芊兒灑完魚食,撣乾淨手上的殘渣,這才轉頭看向李忽然。
她比李忽然大一歲,年芳二八。雖說是孔陣一脈唯一的女弟子,可師兄弟的生活瑣事打理的井井有條。不止如此,孔芊兒長相極美,唯有驚為天人四字方可媲美。
今天孔芊兒打扮的很是隨意,身穿素樸綠紗,遠觀並無出奇。但若看俏臉,眉眼如畫,一顰一笑別具韻味。
此時孔芊兒臉上噙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不似詢問,更像調笑。
李忽然額頭開始潮濕,不是怕孔芊兒把下山的消息告訴師傅,而是怕自己陪四師姐喂魚。喂魚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更恐怖的事情是四師姐會聊些李忽然不堪回首的往事。
“四師姐,師傅還有事,稍後我讓大橘陪你。”
孔芊兒皺了皺眉頭,如雨落靜湖,蕩起漣漪,模樣越發好看:“隻是大橘來,你不來嗎?”
“不來了,不來了。”李忽然連忙擺手,扯了個幌子慌忙離開。
如果說相思谷李忽然最怕誰,莫過於四師姐孔芊兒。原因無他,只因為李忽然曾經為了孔芊兒做了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情,直到現在還是相思谷茶余飯後的笑談。
當時李忽然和孔芊兒很好,好到一個被窩睡覺。但在他十二歲的那年,他發現孔芊兒流血了,看著面色蒼白、臀部沾血的孔芊兒,年少的李忽然嚎啕大哭,然後夜裡溜進師傅的房間,偷了全部紗布,趁著孔芊兒還在睡夢,把四師姐下半身裹個嚴實。
事情結尾很簡單,孔陣打了他一頓,撫琴山的師叔打了他一頓,孔芊兒暴打了他一頓。
那天夜裡,李忽然比劃著頭上的三個大包,想明白一件事:四師姐比師傅和師叔更恐怖。
多年多去,李忽然也明白些常識,知曉世間還存在一種生物,每月流血但依然健康活著,而且能打得過師父和師兄,這種生物叫:女人。
惹不起,惹不起。
可能孔芊兒給李忽然留下的童年陰影太沉重了,到現在李忽然還是一副耗子見了貓的模樣。
李忽然幾步一回頭,直到孔芊兒轉身,才敢撒腿就跑。他還有幾條大腿沒有看見,不過他也懶得找了。估計大師兄和三師兄在山谷的某個角落,一個種花,一個捉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