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忽然睡了很長時間，待他轉醒之後，八方還在均勻地輕呼。

　　也難怪八方如此之累，實在是這半個月來，李忽然能幫的忙太少了，再加上後者的性格奇葩，免不了惹是生非，要不是看在八方是個僧人的份上，恐怕再有半個月也難到平城。

　　這一點李忽然知道，八方是懂得比他多，但是要說如何活著，這點李忽然當仁不讓，畢竟相思谷就堪比一個階級嚴謹的小型國家。

　　天色微涼，此刻已經是後半夜。

　　李忽然推開窗，居高臨下看著客棧門前的紅燈籠，莫名有些難受。

　　他很擔心相思谷的安危，當然不是說對師兄師姐不放心，而是擔心他藏在床鋪下的書籍被孔陣發現。

　　如果發現之人孔陣還好，要是四師姐……

　　李忽然打了個冷顫，準備和八方談談走慢些。

　　“喵~”

　　一聲貓叫驚醒了李忽然沉思。

　　在他推開窗的時候，大橘就已經醒了。不過大橘一開始沒搭理，可眼見主子故做沉思，實在不太適應。

　　大橘叫得到很輕，可能是不想打擾八方睡眠。它從半敞的床褥裡擠出來，猛的一躍，磕在窗台上。興許是疼了，或者尷尬，總之大橘爬到窗台上保持和李忽然同樣的姿勢，看著門口的紅燈。

　　“你呀你……”

　　李忽然想罵大橘幾句，不過想了想，隻得無奈地搖搖頭，把這隻肥貓摟在懷裡，手指順著大橘的腦袋劃下。

　　大橘眯上眼睛，就連嘴角的胡子都耷拉下來。隨著李忽然手掌的律動不多時再次傳出輕微的呼嚕聲。

　　有點想家……

　　李忽然潸然一笑，盯著三界山的方向沉默不語。

　　盡管三界山有凶猛的師兄師姐，還有無良的師傅。可這畢竟是他第一次出遠門，白日還好，新奇的玩物迷花了眼，可一到夜裡，卻有些空虛，總覺的少了幾個說話的。

　　眼中的燈籠越來越紅，開始變得朦朧了些。

　　就當李忽然想要揉揉眼睛的時候，眼角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來人穿著很奇怪，一席黑袍遮擋的嚴嚴實實。如果不仔細觀察，只怕一個不留神就錯過。

　　總體來說，他不像一個人，更像是遊蕩在夜間的孤魂野鬼。

　　李忽然怕鬼，更怕黑。此刻黑幕深邃，不知哪裡來的孤魂野鬼讓他很不舒服。但如此鬼鬼祟祟之人必定另有所圖，李忽然關緊半扇窗，透過縫隙偷偷觀察。

　　原本以為黑袍人會走，可看了半晌，李忽然卻發現這個人不但沒有走，反倒借著燈光蹲在地上，不知找些什麽。

　　夜色太深，守夜的夥計早就趴在木桌睡下。

　　倒不怪夥計粗心，實在是此地是平城，那些宵小之輩就算有通天的膽子，也不敢再這裡撒野。再加上黑袍人基本沒發出聲音，也就極難發現。

　　“喵?”

　　正當李忽然悄悄觀察的時候，懷中大橘鼻子輕嗅，猛然一個激靈坐起身來。

　　好熟悉……

　　大橘瞳孔縮成一根針，明黃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滲人。

　　再無臃腫，再無懶散。大橘背部微微拱起，身上的毛髮根根豎立，鼻尖越是抽動，背部越是緊繃。

　　都說貓的鼻子不如狗，但這也要分是誰！

　　大橘眼角只是一瞥，立刻就確定了燈籠下的黑袍人。

　　因為黑袍人不光身上有一股輕微的屍臭，還有幾個月前的香味，一種名為貓薄荷的葉子香味！

　　“大橘！”

　　李忽然還沒說完，

便見大橘從窗戶一躍而下，驟然劃破一道亮光。　　而亮光的源頭是一雙爪子，準備的說是一雙略淡金紋的鋒利尖爪！

　　李忽然不知道黑袍人是誰，但大橘怎能不知?

　　這個名叫蕭幾歲的弟子本來以為會在靜心崖老死，但沒想到此時卻在遠在三界山千裡之外的平城再次遇到！

　　相遇是緣，不過這種緣分大橘不想要，因為孽緣頭同樣也是緣。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總之大橘很確定一件事，那就是蕭幾歲必然會和李忽然產生很大的關系，但不管是那種關系，注定不會善終！

　　既然不能善始，那就需要善終。而劃上句號的，只能是它這隻貓。

　　都說貓是夜間生物，極善於隱匿。可偏偏在大橘剛有動作的時候，黑袍人身子一怔，根本沒有抬頭，猝然後退兩步。

　　大橘藏得很好，不管是殺意還是貓爪圍繞的花瓣都藏的很好。可偏偏那一抹金色實在藏不住，但盡管如此，被冷不丁偷襲，只怕身死道消。

　　呲呲呲呲……

　　刺耳的摩擦聲在地板上響起，黑夜中的花瓣現出身來，像一柄柄鋒利的刀片，把蕭幾歲原本站的地方割的粉碎。

　　石粉灑向空中，給大橘光滑的毛皮染上了塵埃，同樣也給蕭幾歲的袍子染上塵埃！

　　但沒有命中就是沒有命中。大橘的爪子鑲進石板，蕭幾歲毫發無傷。

　　後退兩步的蕭幾歲站直身子，面具下的臉上浮現一絲鄭重。

　　“李忽然?”

　　看著眼前的肥貓，蕭幾歲陰森的面具下擠出一個名字。

　　他的記憶很好，好到可以記住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而且這件事就在幾個月前，李忽然不知道小千業火的滋味，但他知道！

　　“剔鬼刀?”

　　和蕭幾歲同樣有疑問的還有李忽然，不過兩者思考的地方不同。

　　剛剛大橘出手的一瞬間，蕭幾歲沒有看清，但他看個真切。大橘貓爪環繞的花瓣和石磚的破壞程度，無疑不是他面對白鬼所用的招式。

　　要是放在平時，李忽然會第一時間壓住大橘，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自己家那隻公貓，可此刻貓主子傷人，他要不擦屁股只怕沒有其他人。

　　一擊不中，大橘沒有猶豫，準備再次出手。可就在它再次躍起的時候，李忽然趕緊推開窗跳下去，堪堪壓住大橘。

　　“大哥，誤會誤會！”

　　李忽然抱住大橘，趕緊賠笑，當看到蕭幾歲臉上的鬼面具時，不著痕跡的後退幾步，臉上掐媚更濃。

　　蕭幾歲沒有說話，盯著李忽然似乎決定些什麽。半晌之後，他松開了背後的拳頭，緘默地點點頭。

　　“喵！”

　　懷中的大橘還不安生，叫聲越發淒厲。它想掙脫開李忽然的懷抱，但想到後者的身體強度，隻得作罷，但那雙伸出的利爪卻隱隱有延長之勢。

　　這一聲貓叫像打破鏡子的錐子，刺的耳膜生疼。還在打盹的夥計被這麽一鬧，朦朧地睜開眼睛，暗罵一句準備去門口看看。

　　本來寂靜的客棧有了燈光。隨著一盞盞燭火點燃，也便傳來罵聲。但裡面之人大多是修命者，粗俗的字眼也就少了很多。

　　客棧的動靜也越來越大，可蕭幾歲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向李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什麽時候走?”

　　“玩兩天……”看到蕭幾歲身子微微擺動，李忽然趕緊改口:“天亮就走！”

　　蕭幾歲再次點頭，搭在地上的黑袍變得虛幻起來，沒見抬腿，蕭幾歲便像一陣煙一樣消失不見。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大抵說就是蕭幾歲。

　　李忽然雖然不知道黑袍人的真實身份， 但用腳趾頭像也明白黑袍人他絕對打不過。既然打不過，自然沒有找回場子這麽一說，所以他狠狠在大橘腦袋上拍了一下，才趁著夥計開門的時候藏進夜色。

　　強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一看黑袍人就是亡命之徒，李忽然也不打算再有交集。

　　打不過，躲得過！

　　走！明天就走！

　　……

　　“你為何沒殺他?”

　　小幽巷鬼字鋪，何歡抬起眼皮問道。

　　“不想殺。”

　　蕭幾歲坐在床上說的說的聲音很輕，因為他怕吵醒外屋的蕭幾和蕭歲。

　　何歡不解，問道:“因為憐憫……還是不敢?”

　　蕭幾歲很認真的回答道:“因為沒意思。”

　　和他說的一樣，確實很沒意思。

　　如果說李忽然是水中的魚，很多人圍繞，那他就是天上的鳥，只有靠自己飛翔。要說真有交際，只怕是鳥餓了的時候。

　　說不上恨，也說不上埋怨。

　　他和李忽然在聽雨山相處過一段時間，知道後者就是那種脾氣秉性。而讓他關押小千業火的，確是蕭寒！

　　殺一人總歸沒什麽意思，如果滅了楊家滿門，興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蕭幾歲攤開手掌，一盞青燈的輪廓逐漸成型。青燈很虛幻，但隱約能看到燈口有呈現蓮花模樣。

　　“一瓣、兩瓣、三瓣……四瓣。”

　　蕭幾歲伸出手指邊數邊念，隨後在鬼字鋪裡屋響起一聲輕喃:“明日之後，如果遇見……恐怕真會忍不住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