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料，林恩果然在裡面，而且林允還沒到。

林恩也不知道為什麽林允會想見林若愚，本來林允之前的意思是想單獨和他談談，現在讓林若愚參與進來，完全想不出是什麽原因。

林允要和他談什麽是他不知道，但他要和林允談的事情顯然和林若愚在不在關系不大。

在這兩天，他基本和北線四個家族取得了初步共識，聯盟的具體事項還在商議，但已經許下了一些物資援助作為前期拉攏，為了之後家族組建新派系能順利，他還需要和先峰城溝通一下，取得支持。

一個新派系的誕生會打破現有的平衡，到了這個層面，不是想怎麽來就怎麽來，特別是實力不夠的情況下。

如果這個新派系的出現不符合主脈的平衡訴求，那就算是強行聯合起來也會遭到打壓，反過來如果獲得支持，那自然就能順順利利的成型。

怎麽才能讓這個派系符合主脈的訴求，這就是最關鍵的問題。

現有的三足鼎立，西鏡大致上是不需要多出一個派系的，林恩只希望先峰城不抵觸就行，實在不行，他寧願把這事押後，或者乾脆放棄。

林恩的一生都在位家族大局考慮，純碎的私人感情少之又少。

他本就是中年繼位，一開始並沒有想過自己會繼承家族，當這副擔子突然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必須的扛起來，扛到現在已經成了本能，一種活著的證明。

林若愚打了個招呼，正想先和林恩透露些想法，林允卻隨後就到了。

互相問候完，林允道:“林恩大人一向深謀遠慮，此次戰爭能盡快結束，也得益於大人之前的主張，不知大人對現在的局勢如何看待?”

一來就切入正題，而且說的話很有意思。

邊境獨立雖然是楊樹想出來的，但第一個提出來的是林恩，期間他也在全力促成，之後更是因為林若愚抓到大批流民，從頭秀到尾，確實擔得起林允的話，但最後一句問的就有意思了。

語氣說是問林恩如何看待，倒不如說是問林恩是支持什麽。

能這麽直白的問出來，林若愚覺得可能是倉促之間，自己的行為給林允造成了一些誤會，他以為自己試探的東西是林恩受益，所以一來就直接攤開了講。

林恩顯然是沒有準備，眉頭不覺微微皺攏。

林允也沒催促，林恩思慮了兩秒後含糊其辭的回道:“事已成定局，短期內不會有太大變化，至於以後，現在還不好做定論...”

這種答案顯然沒法讓林允滿意，估摸著林恩是想先試探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先峰城的意思，但先峰城的意思卻不能完全決定西鏡領主的意思，現在也不適合太早表露什麽傾向，點了點頭看向林若愚道:“聽聞表弟和楊樹有些來往，不知表弟如何看待此人及其家族。”

這表弟叫的很順口，一點都不顯得生疏。

一旁的林恩似有所悟，不需要太多信息，一個楊樹就已經透露很多了，林若愚看了眼林恩，老實道:“小弟確實與楊樹有過交集，此人野心勃勃，不是一直安於現狀之輩。”

林允笑了了笑，這個便宜表弟也是含而不漏。

野心勃勃，不安於現狀，意思倒是透露了些，暗指邊境不會一直太平，但具體的一個字都沒說，也沒什麽傾向性，也就比林恩表達的跟多一點。

如此看來，林恩是不想親自表態，而是想讓這個表弟來試探。

這很呼呼邏輯，要是林恩親自表態，說出來的話就收不回去，林若愚則不同，說錯了，或者說發現最後和他的想法不一致，

那還可以當做是林若愚一個人的想法，而不是代表林恩家族。既然這樣那就只能從林若愚身上試探，看看林恩究竟是怎麽想的。

想罷林允繼續說道:“表弟對楊樹此人的評價倒是不錯，某也曾與他接觸過很多次，此人城府及深，善於縱橫捭闔，於危難中尋找機會，火中取栗，化不利為有利，是個人物，其家族也是在邊境中最為強盛，此役獲得了最大限度的恢復，大半人口份額，其中還有表弟一份貢獻。”

林若愚想了想，意有所指道:“據說楊氏百年前也是家族嫡系封臣，跟隨家族多年，可惜走到如今局面，世事實在難料。”

林允後面兩句不是挪揄，這句話是在試探。

此時楊氏優勢很大，而自己也支持過楊樹，在有心人眼中，他或許是和楊樹有過溝通，其中就包括楊氏家族之後的打算，或者說是有什麽共識。

再乾脆點就是林允在試探他和林恩是不是一開始就支持楊氏家族，如果是的話，林恩的態度明朗很多了。

支持楊氏可以只是為了單純的利益，但現在說出來就不是一個意思，如果解釋，那就是說明只是單純的一筆交易，沒有後續的打算，如果不解釋，那就是確實有後續考慮。

林若愚沒解釋，他說楊氏以前是林氏封臣，這再次透露了些信息。

邊境家族來歷很複雜，先峰城如果要扶持一家統一，那最好的選擇就是扶持一個又強大又關系親近的，楊氏在各方面都非常的合適。

兩句話說完，林恩也徹底弄明白了林允在想什麽。

這對於一般人來說很難，少有人能現在就將邊境未來的局勢分析的很清楚，但難不倒林恩，之前要看明白不容易，現在的局面只需要去深入推演就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林允笑意更濃了兩分，他很滿意林若愚表現出來的態度。

林若愚之前推測的不錯，先峰城確實有意攪動天下，推動公國改變保守的姿態，林氏遷移到此地數百年，靠的是家族每一代家主勇於進取才能一直壯大，但這還不夠，家族的榮光需要恢復。

古老的林氏家族擁有著輝煌的過去，哪怕現在並不屬於他們這一支族人，但他們從未放棄重新取得曾經的一切。

當年沒能一支維持擴張，那是因為諸多因素桎梏，特別是邊境家族派系眾多，和公國內部牽扯製衡，人心不齊，先鋒城完全沒發做什麽，除了幾個自家扶持出去的家族，其他的一個指揮不動。

現在桎梏沒有了，家族忍耐的上百年，一直等到這個大勢所趨的機會。

讓邊境家族徹底脫離公國，蝗災本就是引子，不是現在也會在其他時候逼迫邊境家族擾亂，為此換取再沒有其他家族能在邊境家族身上施加影響，只要自己支持的家族完成一統，自立門戶，所有人過去的權力將從法理上一文不值，不再享有邊境的任何權益，除非再次佔領這些土地。

世界上的聰明人何止一兩個，真正偉大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個家族對長遠的謀略布局。

今天的一切局面都是家族上百年前就因為形勢所迫而播下的種子，靜靜的等待他開花結果，現在花開了，還要讓他結果，之後就是讓它成熟，然後摘下來吃進肚子。

這種事情，別說林若愚，除了當代伯爵和繼承人之外，知道的只有家族族老核心成員。

不過無所謂，知道現在該幹什麽就行了，林允笑著說道:“楊氏家族在數百年前便追隨先祖來到此地，世事固然難料，然事在人為，表弟若是和楊樹還有聯系，不妨繼續保持。”

林若愚心思急轉，莫非先峰城已經打算支持楊氏家族。

林允這話乍聽只是一個普通暗示，但總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裡面，一股子濃濃的自信，大氣磅礴，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這讓林若愚感覺自己有點渺小。

他沒再回話，該透露的已經透露了，該知道的也知道了，下面是林恩的問題。

這次他之所以敢沒和林恩溝通就私做主張， 一個是他有回旋的余地，一開始只是想用私人身份表示支持，現在林恩在這更好，要是不同意，就當是給林恩探路。

他覺得林恩會支持，機會實在難得。

想要取得先峰城支持他獨立出一個政治派系，那就需要一個對先峰城有利的政治目標，這個目標現在已經送到林恩的手裡，只要堅定支持先峰城擴軍備戰，並且在擴張戰爭中充當急先鋒，自然就能在之後的日子裡成為主流政見，被先峰城暗中傾斜扶持，進一步擴大鞏固話語權。

於此帶來的就是林若愚之前設想的局面，大量的家族會看清形勢後依附在這面旗幟下。

這些依附大家族就是之後林恩家族主導戰爭的依靠，而他也會因為林恩家族的話語權擴大而得到更多立功的機會，借此爭取更多的利益。

一個家族層次有序的意義就體現在這，自己沒能力去做，可以通過影響家族，越級去做更大的事。

政治可以自上而下，也可以自下而上，無論怎麽來，只要抓住了大勢主流，順勢而起，自然能把握機遇，避免每次都只能跟著別人屁股後面吃土。

隨後林恩沒讓他尷尬，比較明確的分析了邊境之後的變化，並表示可以選擇一個家族扶持。

一些更深沉的機密林若愚不如林恩知道的多，林恩雖然不知道主脈的布局，但他知道一些其他的，串聯起來，他大致明白了主脈早有布置，不容置疑，確實可以搏一把。

林若愚沒有一直待下去，他的任務已經完了，接下來他們或許會說一些比較機密的，識趣點離開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