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上午早飯過後，馬丁拎著一箱水果罐頭上門去拜訪鄭員外。這罐頭已經快要過期了，馬丁決定拿出來做順水人情。

　　馬丁來到鄭府門前，他也不懂什麽名刺拜貼之類，直接就對門房說要求見鄭員外，有要事相商。

　　看門的幾個下人，昨天才見過面，自是認得馬丁，當下趕忙叫人入內稟報。

　　少頃，就見莫管家迎了出來，熱情殷切地跟馬丁請安，說是鄭員外有請，言畢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馬丁手中的禮物。

　　這回鄭員外是在後花園的涼亭裡接待馬丁。

　　鄭員外斜靠在躺椅上，一個丫環在身後給他打扇子，正是昨天見過的秋香。另一個丫環則半跪在他腳邊，輕柔地給他揉捏腿部。

　　馬丁遠遠看見，豔羨不已，心說有錢人就是好，這家夥還真會享清福啊！

　　鄭員外還算沒有失禮，見馬丁過來，便推開腳邊的丫環，起身相迎。

　　二人寒暄幾句，鄭員外請馬丁在亭中坐定，吩咐秋香上茶。

　　馬丁看那秋香，今日打扮與昨日大不相同，淡黃色的裙裝，披一件暗花薄比甲，更襯出身段窈窕，嫋嫋娉娉地上前奉茶。

　　馬丁與她四目相對，秋香羞怯地垂下眼簾，臉頰飛紅，煞是可人。

　　秋香不過是十四五歲的豆蔻年華，但古代的女子比較早熟，這個年齡就嫁為人婦的大有人在。

　　馬丁來自現代社會，充足的營養讓他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他倆若是站在一處，看起來也不會讓人感到別扭。

　　鄭員外看在眼裡，微微一笑。

　　馬丁發覺不妥，也就收回目光，然後跟鄭員外說明自己的來意――想找一條生財之道。

　　鄭員外頗有些意外，問道:“馬公子有何手藝?”

　　馬丁很想回答說我二十多年的單身狗，手速很快，想想這隻能算才藝不能算手藝，當下連連搖頭。

　　鄭員外又問:“那有什麽特長?”

　　馬丁心說我下面特長，不過這特長似乎不能當飯吃。他隻能繼續搖頭。

　　鄭員外繼續追問:“馬公子有沒有自己想過什麽路子?”

　　馬丁趁機合盤托出自己那個被老蔡鄙視否決的炒房計劃，想聽取鄭員外的意見，說不定南安首富的看法與眾不同，而且也更有說服力。

　　鄭員外一聽，很不厚道地笑了:“買房賺大錢……馬公子真是異想天開，哦不，我是說奇思妙想，真要這麽做的話，隻怕沒幾年你那幾千輛銀子就要折損大半。“

　　馬丁這才對在大明朝炒房徹底死心，問道:“我想開個商號，又不知道這裡什麽買賣好做，員外爺可否指教一二?”他是準備把現代商品當奢侈品賣的，自然不會開店賣自己帶來的貨物

　　鄭員外哈哈一笑道:“做買賣非一朝一夕之功。在這南安城，賺錢的買賣有一半在我的手裡，馬公子是外來的，在本地毫無經驗、根基和人脈，想要開商號，恐怕難以立足。”

　　馬丁想想也對，鄭員外是地頭蛇，想跟他搶生意，這不是與虎謀皮嗎?

　　鄭員外這時才故作神秘地道:“我有一條發家的路子，但不知馬公子感不感興趣?”

　　“請講。”

　　“海貿。”

　　“海貿?”

　　“不錯，就是海貿。”

　　馬丁依稀記得，南安縣城所屬的泉城府，有一個泉城港，似乎就是海上絲綢之路起點，還有就是這個時期的海貿利潤極高，但是更為翔實的信息他就記不住了。

　　鄭員外見馬丁不知其中關竅，於是細細給他普及這方面的知識。

　　原來，明朝的海貿，主要分為兩條航線，即南海航線和東海航線。

　　南海航線走南洋，主要貿易夥伴是中南半島和東南亞一帶的國家，以及盤踞於此的西洋人。西洋人再將小部分貨物轉運至美洲，大部分貨物則出印度洋，經過紅海抵達東非或歐羅巴。

　　東海航線的主要貿易夥伴是日本國、高麗國以及後金割據的遼東地區。

　　不過，近年來，來自歐羅巴的荷蘭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已經不滿足於做二道販子，他們憑借船堅炮利佔據了包括澳門、台灣等幾個重要據點，開始活躍在這兩條航線上，跟明朝海商展開貿易競爭，造成了不少紛爭。

　　明朝商人的南海航線，隨之受到嚴重擠壓，規模大大縮減。

　　幸好東海航線的形勢還不錯，雖然有著洋人以及江浙商人把控的寧波港的強力競爭，不過從泉州港出發的商船依舊不在少數。

　　馬丁請教道:“海貿主要是什麽貨物?”

　　鄭員外解釋說，絲綢、生絲、茶葉、瓷器、金屬製品和農產品都是大宗的海貿貨品，當然也有些零星的奢侈品，反正海外對大明朝的各種貨物需求量都很大。

　　尤其是日本國，物資極其匱乏，什麽都缺唯獨不缺銀子，因為它有一座石見銀山，每年出產海量的白銀。

　　故此，日本的商人恨不得大明朝向他們傾銷一切商品，可惜明國朝廷就是不鳥它，通過官方渠道出口日本國的商船屈指可數，於是民間的海貿走私日益活躍。

　　鄭員外心馳神往地說道，對日海貿的盈利能力相當不錯，通常一艘商船能夠換回幾倍的利潤。

　　馬丁問道:“不知鄭員外有經營海貿嗎?”

　　鄭員外頷首道:“那是自然。單憑開店，怎能在短短數年之間，就積攢起偌大的家業?早年間，我還親自跟船下南洋，高麗、日本國也沒少去，隻不過現如今年紀大了，也就不再逞強。”

　　怪不得馬丁第一眼看到鄭員外，想到的就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的老海狗。

　　說起自己的輝煌歲月，鄭員外談興大增，開始半真半假地吹噓自己當年在海貿商船上的種種冒險經歷。

　　馬丁聽得怎舌不已，心裡已經打了退堂鼓，歎道:“海貿如此凶險，鄭員外真真是英雄氣概，我輩自歎不如，慚愧慚愧。”

　　鄭員外道:“馬公子並非窮苦出身，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也是無可厚非。我年輕時學過武藝，尚且九死一生，馬公子若去冒險，絕對是十死無生。”

　　說到這裡，鄭員外話鋒一轉，道:“其實，做海貿生意，不一定非得親力親為。很多商船出海，購買貨物的銀子是由幾個乃至十幾個股東拚湊而成，馬公子若是手頭有閑錢，我可以介紹你入股。“

　　馬丁心說這些海商玩得挺時髦的，這不就是眾籌嗎?

　　當下馬丁也是頗感興趣，問道:“一股通常多少銀子?”他也知道海貿屬於資金密集型行業，出資人肯定有一定的門檻。

　　”通常5000兩一股。不過我與馬公子一見如故，你可以隨我我入股，多少隨意。“鄭員外露出一副哥帶你躺贏的表情。

　　哇靠，意識這麽超前?還能跟投?

　　馬丁有一種心動的感覺。如果投個1000兩銀子，兩個月後說不定就增值到了3000兩。

　　不對！

　　馬丁的腦海中突然電光一閃，高回報高風險，不說茫茫大海上遇到風暴船隻傾覆的情況，似乎印象中明朝的海盜也非常猖獗，海貿的商船很多才剛出海，就落入了海盜的魔爪當中。

　　果然，馬丁一提起這茬，鄭員外立即面露尷尬之色，說道:“這個自然是常有的事。海貿本來就是拎著腦袋賺錢的路子，遇到海賊自是血本無歸。”

　　既然這樣，馬丁就要把資金安全放在第一位。他要慎重考慮一下，再做決定。

　　鄭員外對此表示理解，他說不急，走日本航線的商船要看風向與洋流，有相對固定的出發日期，一年也就走兩次左右，眼下還沒開始備貨，有充足的時間考慮。

　　便在二人言談甚歡之際，莫管家突然疾步走來，躬身行禮後，附耳對鄭員外低聲說了幾句話。

　　鄭員外聽完，微微點頭，吩咐莫管家:“你去告訴他，馬公子是我的貴客，就不必跟他走一趟了，叫他在花廳候著，我們這就過去。”

　　莫管家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鄭員外對馬丁說道:“走吧，有人想問你幾句話，我陪你過去。”

　　馬丁愕然，心說我在本地人生地不熟，誰會找我?

　　鄭員外卻不說明，做出請的手勢，馬丁隻好一頭霧水地跟著他來到前院的花廳。

　　一進門，但見一人站在窗邊，馬丁一見此人的裝束，不由得心頭一跳！

　　此人頭戴六棱帽，身穿皂底紅邊的公服，足蹬快靴，腰挎鐵尺，一臉的絡腮胡子，甚是粗豪。

　　馬丁一看這造型，便知此人應是六扇門中的公差。

　　鄭員外一進門便朗聲說道:“秦捕頭，多時不見，一向可好?”

　　縣衙的捕頭，職位大概相當於後世的刑警隊長，不過捕頭不比縣丞、典史、教諭這些有正式編制的人員，他們都是編外的臨時工，最多也隻能算是合同工的水平，雖然名頭響亮，手頭也有點實權可以嚇唬尋常老百姓，但遇到鄭員外這樣的豪強，根本不敢放肆。

　　秦捕頭忙躬身行禮:“給鄭老爺請安。托您的福，最近一切順風順水。”

　　鄭員外笑眯眯地說道:“馬公子與我有舊，剛從海外歸來，不知秦捕頭找他有何貴乾?”

　　言下之意就是馬丁由他罩著，識相的就不要找茬。

　　“不敢當，不敢當。是這麽回事，昨夜巡檢司的兵丁在馬公子家門前遇到一個盜匪，可惜沒能緝拿歸案，故此大老爺命我前來問明情況。”秦捕頭把答話的姿態放得很低。

　　鄭員外哦的一聲:“既然如此，你盡管問話。可要老夫回避?”

　　秦捕頭忙道:“就幾句話而已，鄭員外不必見外。”

　　鄭員外道:“既如此，那就坐下說話。”

　　三人落座，自有仆人上茶。

　　秦捕頭轉向馬丁拱手抱拳道:“馬公子，請你將昨晚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複述一遍。”

　　馬丁如實回答，他說賊人撬門被人發現，然後就在巡檢司兵丁的追趕下奪路而逃，他追出來就只看見人影。

　　自始至終，馬丁既不知道黑衣人的身份，也不明白對方為何要這麽做。

　　他才到南安縣城一天時間，也不可能得罪什麽不該得罪的人。

　　最大的可能，是有人知曉了馬丁從鄭員外手裡拿到4000兩銀子，財帛動人心，於是半夜前來盜取。

　　秦捕頭又向馬丁詢問黑衣人身上有何明顯特征。

　　馬丁搖搖頭說道:“那人中等身材，體態輕盈，行動迅捷，除此之外我沒有什麽特別的印象。”

　　身手敏捷自不必說，不然怎能擺脫十幾個兵丁的追捕?這個說了等於沒說。

　　秦捕頭見這方面問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轉移了話題:“走吧，我們實地勘察一下。”

　　於是，馬丁與秦捕頭向鄭員外告辭。

　　眾人剛一離開，鄭員外就立馬沉下臉來，對著走進來的莫管家抱怨道:“這個黑鴉，以前乾活不是手腳乾淨利落嗎?怎地這回如此狼狽！“

　　莫管家應道:“馬公子行事古怪，神秘莫測，黑鴉失手不足為奇。”

　　“嗯，你叫人傳信給黑鴉，叫他老老實實在農莊呆些日子，莫要露了行跡。”鄭員外吩咐道。

　　“小的待會兒就辦。”莫管家突然想起一事，從花廳的屏風後拿出一個亮晶晶的東西，看起來就像一個瓶子，“這是我親家的當鋪花30兩銀子收的一件死當，知道老爺喜歡稀罕物，緊巴巴地叫人送過來給老爺過目。”

　　鄭老爺一看，這個東西跟玻璃杯很是相似，看起來不就是玻璃瓶子嗎?隻不過造型有些奇特，當下問道:“你問過沒有，是不是馬公子拿去當的?”

　　“問過了，不是馬公子，是一個窮漢。名字狗屁不通，好像是叫……萬什麽，哦，叫萬達，一聽就知道是個憊懶家夥…”

　　鄭員外不再糾纏這些細枝末節，馬上吩咐:“告訴你親家，玻璃瓶有多少收多少，收到馬上送過來。嗯…也不能讓他們白忙活一場，稍後你到帳房支取50兩銀子，叫人給他送過去。“

　　接著，繼續說道:“立即把這件貨品登記錄入海貿貨品冊，品名:至尊無上流光溢彩水晶花瓶，價格暫定200兩銀子。”

　　莫管家一邊默念老爺真是太黑心了，一隻瓶子轉手就要賺100多兩銀子一邊盤算著親家說他用15兩銀子收的貨，那麽自己給他送30兩銀子過去就仁至義盡了，剩下的20兩可以揣進自己的腰包。

　　突然，他又想起一事，忙稟告鄭員外方才馬丁登門時送來一件禮物，彩色紙箱的外包裝，沉甸甸的也不知是啥東西。

　　說著他又從屏風後取出那件箱子，在鄭員外的許可下，撕開封箱膠帶，露出裡面滿滿一箱玻璃瓶裝水果罐頭，瓶子的形狀跟桌上擺著的那個空瓶子一模一樣。

　　鄭員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小心地取出一瓶罐頭細看，半刻鍾後，他終於確信如此精美的瓶子，裡面裝的確實是梨子的果肉。

　　看著馬口鐵封口的玻璃瓶，裡面裝著一看就知道不怎麽新鮮的水果，鄭員外和莫管家不約而同地叫道:“真真是暴殄天物啊！”

　　……

　　馬丁家門口。

　　秦捕頭細細查看一番，沒有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

　　馬丁試探著問道:“秦捕頭，能拿住那廝嗎?”

　　秦捕頭道:“這個難說。隻能是盡力而為吧。”

　　馬丁本就對明朝官差的辦案水平不怎麽看好，沒有監控也沒有指紋提取鑒別技術，想要破案談何容易！

　　送走秦捕頭，馬丁轉頭看看被唬得不輕的萬達夫婦，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很大方地給了他們50文錢，外加一瓶水果罐頭。

　　萬達夫婦千恩萬謝，回房去撬那瓶蓋。

　　結果樂極生悲，他老婆一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瓶子。

　　空歡喜一場的萬達破口大罵敗家娘們，看我怎麽收拾你！

　　果然，大雜院裡的人都聽見了萬達老婆像發春的母貓一樣的叫聲。

　　半個時辰之後，火氣一瀉千裡的萬達，心滿意足地走到院子的天井邊，掏出一根煙屁股，用火鐮打著火，學著馬公子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抽著事後煙――煙屁股是從馬丁門口撿來的。

　　突然，他看見隔壁堂弟家的窗戶開著，弟媳婦正用一種含情脈脈的曖昧眼光看著他。

　　很顯然，剛才的動靜，讓堂弟的新媳婦重新評估了萬達的超強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