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鵬程用腹語依次向楚簫介紹，走在前面的是首輔張四維，和次輔馬自強，一品頂戴，身上的緋袍繡的仙鶴。

後面跟著的是，申時行和葉向高，二品烏紗，緋袍上繡著錦雞。

感覺錦雞要比仙鶴漂亮，仙鶴的脖子太長太細，隨著馬自強臃腫身體的晃動，仙鶴的脖子隨時就折斷隱沒了。

閣老們的胡子也很有意思，張四維和馬自強，灰白的須髯已到胸前，有點長發及腰的意思，且張四維是絡腮胡，面相上顯得很強悍。

申時行的小山羊胡很可愛，葉向高的是八字胡，看上去有些像是軍師和奸商的標配，不整齊，估計是家裡的剃刀不好用。

陳矩和余鵬程，都客客氣氣地向四位閣老躬身揖禮，他們雖然都是官階三品，比眼前的閣老們低，但他們都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呢，誰敢馬虎，四位閣老兒也都客客氣氣的躬身回禮。

陳矩雖然是個老實人，但君臣上下的分寸感把握極好，他並沒有著急開口說話。

毓德宮殿裡，漾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氛圍，可以聽見閣老們輕輕的咳嗽清嗓的聲音，年紀大了，身體不行了。

又等了片刻，陳矩輕言細語地把楚簫介紹給四位閣老:

“四位閣老，此乃松江郡主府的楚少詹事，楚簫，受皇上所召，入宮覲見，商議彩票售賣適宜，皇上突感身體不適，足心疼痛，原本寧夏平叛的議題暫緩，今日還請四位閣老一起商議彩票售賣，皇上垂簾聽議。”

楚簫邁前一步，恭謹施禮:“下官見過四位閣老”，然後沒有多言，退回到於鵬程身邊，平靜站立。

雖然隻有快速的一瞥，但楚簫基本感覺，首輔大臣張四維和次輔大臣馬志強的眼睛是那種半開半合，略為渾濁，說不清是老謀深算，還是昏昏欲睡。

四位閣老，隻有申時行的臉上有一絲熱情:“原來是楚少詹事，本官早有耳聞，楚少詹事入宮覲見太后，捎帶的清明上河圖玉雕，據說乃曠世巨製，心裡景仰的很，有時機一定要好好賞鑒一番。”

皇太后不是賞踢我四品詹事嗎，為什麽陳矩出口相稱，還是從六品的少詹事呢，哎，皇帝哥哥怕是又把此等小事忘在腦後了。

或者是還在吏部走著審批流程呢，慢慢等吧，誰知道四品詹事的烏紗，何時能夠戴上啊。

四位內閣閣老，似乎對彩票售賣，不甚感興趣，或是沒有準備，沒想到皇帝臨時改了議題。

理著胡須，看著屋頂，沒人言語。

聽到錦簾後面萬歷皇帝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才想起今日的議題是彩票售賣，次輔馬自強才勉強開始發言了:

“秦漢時期，就出現了彩票的雛形～蒙彩，史書上說當時匣子內放入各種金銀首飾等彩物，然後拉起一塊幕布，則可行自由投注，幸運的話，不僅可以獲得裡面的彩物，還能獲得一比十的高額獎金，唐朝詩人李白曾經描寫過:六博爭雄好彩來，金盤一擲萬人開，所以楚少詹事在松江府售買的彩票，並不能算是前無古人，老臣以為，彩票售賣會讓人白日做夢，成日想入非非。”

楚簫的鼻翼動了一下，馬自強，馬閣老的發言有“偷換概念，混淆視聽”之嫌，蒙彩與投注是兩個概念好不好。

不可混為一談的，老人家，他不想反駁，也沒有貿然上前反駁的必要。

內閣閣老裡，葉向高算是最年輕的，他出口言道:“馬老，竊以為彩票售賣，不應劃歸於蒙彩，而實屬博彩，博字，最早形見於西周金文，本意是大，引申指豐富，寬廣，淵博，如《論語子罕》:博我以文，約我以禮。”

葉向高的食指和大拇指摸摸嘴上的八字胡須:“所以，博者，又引申指通曉，博古通今，透徹了解，如《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之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博彩，首先是要學會保證自己的勝率，保證不輸，博蒙二字淺顯易懂，一目了然，所以博彩不同於蒙彩。”

這個葉向高，看起來好厲害的樣子啊，還研究過“勝率”，在概念上，他應該比馬志強要，精準了許多。

朝廷的辯論都是這樣子的嗎，一定要在概念上，是非上，有一個“非常完全”的正確，有一個“不可推翻”的論斷以後，才能予以組織實施?

不可以先試試看嗎，所謂“知行合一”，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可以先動動手嘛，行動行動，實踐實踐，然後再得出一個正確的概念，不好嗎?

馬志強手撫胸前飄髯胡須:“老夫剛才的話沒說完， 到了宋朝，博彩現象就更多，大城小縣屢見不鮮，甚至徽欽二帝被金兵俘擄之際，南京秦淮河畔的抓彩人群，也常隱隱於河水清波，蒙彩，抓彩都帶有賭博的性質，賭博對民風，秩序，傷害尤為甚，歷朝歷代，均嚴肅之，在春秋戰國時，李悝的《法經》中就規定了對賭博的懲罰:士民賭博者，處罰金三幣，太子賭博，則處苔刑三十，以示懲戒。到了秦朝，主要是在臉上刻字，稱黥刑，漢朝時期，劉邦對於賭博也非常痛恨，賭博之人，輕者坐牢，重者抄家查辦，唐宋雖然民風開化，但賭博之人抓住一樣流放充軍。”

楚簫心裡舉起“X”牌，要提出“嚴肅抗議”啊，馬閣老估計是年紀大了，邏輯上有些不清不楚。

不僅把博彩，蒙彩，抓彩混為一談，而且說著說著又引申出了賭博的歧義。

有點想到哪裡說道哪裡的感覺，邏輯上犯的是“亂用權威，個人懷疑”的錯誤，要是雙方辯論的話，是會被駁斥的體無完膚的。

葉向高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屑的神情，似乎不想和馬自強爭辯，不知是因為忌憚錦簾後的萬歷皇帝，還是瞧不起眼前的內閣次輔。

彩票投注隻是用零花錢去博個好彩頭，賭博可是要準備本錢的，本錢是會輸個精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