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皇帝來於府的主要目的是為了一親芳澤,見見董小婉,但這個目的並不是那麽見得光的,所以他很親切地和徐媽媽拉拉家常,逗逗那些錦衣衛遺孤小子,然後呢,又和楚簫聊了許多徐光啟能不能中狀元的話題,也算是皇帝自己緩解自己內心的小緊張。
點心也吃了,茶也喝了,要怎麽樣才能把話題轉移到董小婉的身上呢?怎麽樣才能引出董小婉?萬歷皇帝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這不是在教坊司,也不是在春樓,即便是在那些個風月場合,以皇帝的身份見董小婉,那也是有很大講究的。
皇帝認識董小婉,董小婉也受邀赴宴毓德宮,而且身邊還有這麽多熟人,尤其是楚簫這樣一個神人,萬歷皇帝更覺得磨不開面子,直接提出見董小婉的想法。
畢竟萬歷皇帝從小受過良好的帝王教育,又是一個敏感害羞的宅男,他不是那種厚臉皮燈下黑就可以直接去逛春樓的主。
想見董小婉,皇帝隻能曲折婉轉鋪墊,嗯,由\依或者是喜蘭,最好是由楚簫提出來,讓董小婉出場。
萬歷皇帝腦子裡想的全是董小婉,嘴上卻是有一句沒一句他逗著身邊坐著的\依,“小\依,你去了一趟草原,這個身子長得也太快了吧,是有了什麽奇遇,還是你爺給你吃了什麽奇妙的東西?從草原回來,朕都快認不出你了。”
“皇帝哥哥,草原上沒有什麽好的吃食,除了一些牛羊馬肉,就只剩下奶茶和奶酒了,不是十分好吃,倒是京城和淞江府的吃食要強出許多,特別是回到府中,徐媽媽和小婉姐姐調理的吃食,實在是好吃,我每日可以吃了許多,卻總也吃不夠。”
太好了,皇帝是不經意的瞎聊,\依是不經意的回答,卻引出了董小婉。
萬歷皇帝的眼睛一亮,拿起桌上的小點心:“這個點心是徐媽媽調製的嗎?還是小婉姑娘調製的?為什麽小婉姑娘調製的吃食會特別好吃呢”?皇帝希望小婉姑娘的話題能夠繼續。
但\依卻走神兒了,她最近老是走神,不知道小腦袋裡亂想些什麽,“皇帝哥哥,碟子裡的點心是徐媽媽調製的,是不是很好吃?皇帝哥哥多吃一點吧”,說完她就不說了,眼神有點呆呆的,以前她可不是這樣,除了玩耍火槍,她就是個話癆,一旦說起話來,如果沒有人打斷,她可以一直說一直說,說個不停。
她不說了,董小婉的話題就算是中斷,萬歷皇帝有點小尷尬,隻好又伸手去取碟子中的小點心,這都是第四塊了。
對面圈著腿坐著的是喜蘭,喜蘭隻比公主小一歲,幾乎和公主一樣,是從小與萬歷皇帝一起長大的,太過熟悉了解,她眼睛的余光90%都在右側的楚簫身上,楚簫不說話,她便也懶得動腦筋。
楚簫坐在地上,手裡緩慢地轉動著茶盞,他是誰呀,他是來自後世的金融大咖,最擅長的就是心理邏輯和心理推理,多翻空,空翻多時空時多,多空瞬間陷阱轉換,都讓他具備非凡敏銳的判斷力。
萬歷皇帝今日微服造訪,應該沒有什麽大事,前幾日毓德宮的大宴儀,有關時政大事該說的都說透了,該聊的也聊完了,就連皇帝最不愛聽的前首輔張居正的《陳六事疏》,兩人都爭議了許久,今日皇帝造訪還能有什麽大事呢?
唯一沒有說到的大事兒恐怕就是廣州府特區如何才能快速地攢銀子,按照宅男皇帝一般急不可耐的性子,已經進門許久了,早該提及。
那麽皇帝此次微服造訪,既然不那是關於大政實事,那皇帝來幹什麽呢?不是大事兒,就應該是小事兒。
於府中有什麽小事兒是皇帝感興趣的?想來想去楚簫能想到的隻能是董小婉。
於府這些日子沒有其他的變化呀,隻加進了董小婉唯一的這個新鮮元素。
況且在毓德宮大宴儀上,皇帝表現出對小婉的興趣,可以說是有目共睹,尤其是皇帝半醉後的口無遮攔,更是將心中所思所想,暴露的一覽無余。
小婉的魅力實在是太吸引人了,這一點楚簫心裡也不否認,當初在松江府的春樓,他不也是英雄救美,為了化解小婉的尷尬,他三槍擊打范元妙的父親范永生,讓范永生變成了植物人,至今還躺在榻上,英雄救美而惹出了范元妙這個一生的仇人。
所以萬歷皇帝被小婉姑娘所迷惑,實在是情有可原,她太迷人了,所以此次萬歷皇帝微服造訪,怕是想一親芳澤,想見小婉姑娘。
太好的機會了,皇帝既然動了這個念頭,那皇帝就得付出一些代價。
楚簫當然不會放過眼前的絕佳機會,抓住眼前的機會,由皇帝推翻小婉家族的冤案,救小婉脫離苦海。
念及此,楚簫主動接續上了小婉的話題,伸手拿起碟子上的一塊小點心,卻並未放入嘴裡:“皇上,徐媽媽與小婉姑娘聯手調理的吃食,之所以美味無窮,源於徐嘛嘛的熱忱和小婉姑娘在個別調製程序上的精心打磨,所以尋常的吃食到了她們手裡就有了不可思議的飛躍,便能吃出許多不同尋常,這既是一種天分,更是一種愛心。”
果然,他的話可謂一擊而中,說到萬歷皇帝心裡去了,皇帝正愁沒有辦法繼續董小婉的話題呢,此時楚簫的主動出擊,讓皇帝心裡非常舒服。
“哈哈,好哇,好哇,楚兄弟,你的話說的太好了,美食源於天分和愛心,這是一種新穎的說法,難怪,朕吃著普通的豌豆糕,就是吃出了一份不同尋常,吃出了一份愛心。”
啥不同尋常啊,啥愛心呢,皇帝此時如果不喝茶水,怕是想董小婉,想的都口乾舌燥了。
此時他不會想別的,隻要有人提起小婉姑娘,他就高興,最好能讓小姑娘馬上出場,那就心裡更美了。
楚簫一看萬歷皇帝的反應,知道自己猜中了皇帝的心思,很好,無論如何都要抓住今天眼前的機會,為小婉姑娘解決一點實際問題,最好是能幫她的家族翻案。
她的祖父在前朝廷議上,也就是說錯了幾句話,禍從口出,遭此劫難,禍及她被打入教訪司。
順著眼前的思路,楚簫實施著心中的設想:“皇上,小婉姑娘烹飪的點心,不僅不同尋常,極富愛心,而且內含一種風骨。”
“哦?點心裡面還內含一種風骨有意思,你倒是說來聽聽”,萬歷皇帝表現得越來越有興趣。
“小婉姑娘身世可憐,受前朝祖父案件的牽連,被打入教坊司,終生為奴,要麽賣掉,要麽去死”,楚簫小心選擇措辭,他知道有些話是打皇帝的臉,但此時不打,以後怕是沒機會打了,“皇上,要麽賣笑,要麽去死,這對小婉姑娘來說太殘酷了,她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
我笑,便面如桃花,定是能感動人的,任他是誰。
一個終身樂奴,有此境界和認知,從不自賤自卑自殘,都對周邊所有的人表現出善良和熱情,在她眼裡一切事物都是美好的,包括美食,即便她心裡已淒苦的很,仍然從容充滿愛心,為大家調理吃食,如此得來的美食,豈不是有一種令人佩服的風骨暗含其中。”
楚簫一口氣把心中想說的話,快速說完了,小心靜等皇帝的反應,愛怎地怎地吧,皇帝總不能因為這幾句話而降罪於他吧,他說的都是大實話。
皇帝沉吟片刻,楚簫的話語並沒有刺激或者說是冒犯到皇威,也是運氣好,因為皇帝這幾天包括出宮前都在和陳矩商量,想替小婉姑娘翻案,隻能說兩人不謀而合。
都在心中可憐小婉姑娘,實在不忍這個殘酷的世界,如此吞噬一個曼妙的生命。
兩個二十幾歲青年的熱血,讓萬歷皇帝和楚簫在此時此刻,關注和感動於同一件事情,同一個人物。
放下手裡還沒吃完的小點心,皇帝終於開口了:“楚兄弟,你說的很好,此點心確實暗含一種風骨,小婉姑娘更是一個高風亮節的奇女子,讓人心生愛憐,各種遭遇讓人扼腕歎息”,皇帝不說了,很有技巧的打住,不說了。
他當然隻能打住不說,董小婉怎麽說來都是一個教坊司的終身樂姬,身份太過“低賤”,皇帝不能為了見這麽一個如此身份低賤的女子,動用朝廷力量去為她翻案。
這叫好說不好聽。
必須有旁人動議,皇帝只需默許,然後順理成章操辦即可。
楚簫一看有門兒,皇帝已經表明了態度,那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小婉姑娘先祖的案子在前朝是個大大案子,但拿到當前,則不值一提,只需略加轉折騰挪,小碗姑娘就可以重見天日,這裡面辦法多的很。
但皇帝不會首先動議,得有他楚簫來提,再由楚簫冠冕堂皇地走上一定的程序,完成流程即可。
楚簫按捺住心中的興奮,直奔主題:“皇上,小婉姑娘的先祖,案發充軍到西北邊塞,寧夏此時正在叛亂,小婉姑娘的先祖也有可能禍亂其中,說不定還起到了很壞的作用,寧夏叛亂,那麽多的叛徒,那麽多的賊臣,難免小婉姑娘的先祖也蠱惑其中,是好是壞,完全可以讓於鵬程於大人派錦衣衛去查一查嘛!”
楚簫的話說到皇帝心坎裡了,對,皇帝想給小婉姑娘翻案,正愁找不到好的切入點,現在把寧夏叛亂隨便找個理由安在小婉先祖的頭上,再來個徹查,查無實證,然後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把小婉全家都赦免釋放了。
讓於鵬程的錦衣衛去抓人,一方面是要製造一個準備翻案的“新案件”,另一方面,於鵬程認識小婉,也心痛她,自然會早一點把她全家從西北邊塞送入京城,也好解她相思之苦,可能小婉自己都不記得有多少個日日夜夜沒有見過自己的親人了。
萬歷皇帝心裡很高興,臉上卻不動聲色,眼神甚至假裝還有了一絲疲憊的樣子:“楚兄弟,你的意思是讓於鵬程去寧夏抓人?把小婉的一家全部抓來京城,先定個叛國罪?”
“皇上定什麽罪都可以,叛國罪也行,此事越快越好,趁著現在寧夏叛亂未平。”
兩人眼神裡有一絲會心的微笑。
兩人心照不宣地閑聊,卻急壞了身邊的兩位姑娘,\依已經長長的大長腿,彎曲著膝蓋,在小茶幾底下,已經踩到楚簫的腳面上了,喜蘭乾脆在茶幾底下直接用手去抓他的衣服,完全不顧萬歷皇帝掃視過來的目光。
她們是真急了,原本萬歷皇帝和楚簫聊天,聊的好好的,還一直誇小婉姐姐的點心做的好吃。
怎麽突然就要讓於鵬程去抓人,還要把小婉姑娘的全家抓回來,還要定叛國罪。
焦急的臉色和慌慌張張的舉止一覽無余, 湧動的擔心和愛護,也是讓萬歷皇帝和楚簫心中無限感慨。
萬歷皇帝久居深宮,最難得最想看到的就是眼前的這份真情,愛護和關心。
皇帝仍然是慢悠悠的在說:“楚兄弟,你覺得是派錦衣衛去寧夏抓人,還是派大理寺去手夏抓人?朕覺得還是派大理寺去寧夏抓人,比較好,一切流程可以昭告天下,顯得光明正大,於鵬程的錦衣衛有時口碑不好。”
她們倆在桌子底下的手和腳,又在抓撓踢蹬楚簫,害怕的的臉色都快要哭出來了,顯然她們的意思是想讓楚簫出面勸說皇帝,不要去抓小婉全家。
楚簫抓緊時間落實這件事,促使萬歷皇帝早下決心:“皇上,小臣覺得還是派於鵬程於大人盡快去到西北邊塞,抓回一小婉姑娘全家,回到京城再交由大理寺審理,明面上我們盡量做到光明正大,暗地裡此事由於大人來操作則更為安全迅捷,可控性強。”
萬歷皇帝點點頭:“那行,就照你的意思,朕讓陳公公擬個中旨,交待於鵬程去辦就是了,你有時間就跟進跟進吧。”
\依的長腿還在桌子底下踢蹬,喜蘭卻把茶幾底下的手伸到了桌面上,捂住了小嘴,吃驚地一會看看萬歷皇帝,一會兒看看楚簫,嘴裡蹦出來一句“捉放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