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事辦過之後,便有人直接奉上紋銀千兩,投獻田產五百畝了,這是牌面,哪一家不如此呢?再窮也不能窮真人,不能窮了天上的神仙吧。”
楚簫聽得暗暗咂舌,他隻曉得古代的寺廟有大量的田產,哪裡想到,道士們的田產可是可觀啊。仔細一想想,不正是這麽一回事嗎?
且不說皇帝需要借由僧道們來統治人心,京裡這麽多豪族,有個婚喪紅白之事,哪裡缺得了這些道士。
給他們辦了事,這一百多年來,天知道積攢了多少土地和金銀,更不消說,還有地租的收益,似乎婦人覺得楚簫不信,便討好似的繼續道:“公子是有所不知,您看這兒,距離龍泉觀可有數裡路了,是不是?可即便如此,這裡的地,說起來還是龍泉觀的呢,您現在騎著馬,朝龍泉觀的方向跑半個時辰,怕也跑不出龍泉觀的地頭。”
“人家都說,龍泉觀有田萬頃,在這京畿,除了皇莊、王莊還有官田之外,就數各家寺廟和道觀的地最多了,尋常人家您別看富貴,可開銷也大,延續了幾代,出了幾個敗家玩意,便一蹶不振了。”
“可道觀和寺廟裡的僧人、真人們,平時的吃用,本就是靠香客的接濟,隔三差五又可能會有賞賜,地租又多得嚇人,再有什麽法事,那就更不必提了。”這些該死的雜毛,不事生產的寄生蟲,麻痹人民精神的惡棍的啊!
楚簫頓時火冒三丈了,想到這些雜毛道士們,個個吃的油光滿面,頓時咬牙切齒,心底深處的凜然正氣便激發了。
只見那婦人似乎沒看出楚簫正怒火中燒,又道:“其實龍泉觀中的真人們,倒是修為極好,自是潔身自好。不過也冷不丁會有一些道人,仗著自己有道牒,乃是朝廷認可的道人,這龍泉觀裡油水又豐厚,在外頭養著三妻四妾,做了幾年道士下來,便可置下大量的私產,真真是教人羨慕。”
“這正一道,和全真教不同,全真教有戒律,正一道可沒有戒律,你看那龍虎山的張天師,不就有妻有妾嗎?想吃肉便吃肉,想喝酒便喝酒,有了道籍在身,這是何等逍遙啊?”
楚簫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案牘,氣呼呼的道:“真是沒有王法了,這些人,哪裡有半分方外之人的作派。”
“……”婦人想著徐經方才說有賞錢,便更來勁了,不斷給方繼藩送秋波:“公子哪,你還年輕,哪曉得這裡頭的勾當,正一道,雖也有不少世外高人,是真正的神仙,可那道人之中,下了山來給人做法事的,也有不少不肖弟子,夜摸寡婦門,腰纏萬貫,比比皆是;便連皇帝老子要祭天,不也得請他們去?他們這是旱澇保收的買賣。”
“你看哪,奴給你算算,倘若是豐年,這百姓們能吃口飽飯了,有了節余,是不是要進觀裡供奉一些財物?可若是災年,就說眼下大旱吧,許多人日子艱難,沒有活路了,更要寄望於老天爺了,就更不能少了仙人們一口飯吃了,這地方州縣要祈雨,百姓們指望時來運轉,不還得拿出錢糧來供奉那些山上的?”
楚簫已經氣得臉色青:“真沒想到,龍泉觀裡竟都是這樣一些人,氣死我了,這群敗類。徐經,付帳!”說罷,氣咻咻的起身,竟也顧不得幾個門生,朝著不遠處系在馬樁上的馬便狂奔。
他解了馬繩,利落的翻身上馬,心急火燎的便往龍泉觀去,徐經剛剛付了帳,朝那婦人別有意味的一笑,自是多給了一塊碎銀。
這婦人見狀,像是明白什麽,給了他一個秋波,接著眼角余光便落在遠處張羅著茶水的丈夫身上。徐經這才很不舍的將眼神自她身上挪開。“恩……恩師這是往哪裡去?”一旁的唐寅則是又被驚得懵了。王守仁也懵逼了。倒是歐陽志、劉文善和江臣,心沉到了谷底。
他們雖然呆若木雞,可和恩師朝夕相處,早就清楚恩師的‘為人’,恩師……這是往龍泉觀去了。歐陽志忍不住撫額,覺得自己頭要裂開了,心裡默默的念:“但願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定然不是的,恩師……理當還是要臉的吧……”徐經是玲瓏心。
他一聽,頓時明白了,眼睛亮,感慨道:“恩師真是了不起的人啊,高明,快……快追上。”眾人才醒悟,紛紛去解開驢馬,一行人急急的追了去。楚簫策馬奔騰,內心深處,竟有一種放蕩不羈的喜悅。
地……地啊,良田萬頃,還特麽的都是京郊的土地!這不是上天的恩賜嗎,自己正愁找不到地來種番薯呢。他心裡雀躍,忍不住想要咆哮。
我楚簫……終於有了對抗旱災的資本了, 這……可以讓多少人活命啊。一路策馬狂奔至龍泉觀山門之下,還不等接引道人反應。
楚簫直接下馬,也懶得去將馬系在馬樁上,一把抓住一個接引道人的衣襟:“我要見普濟真人……”而此時,普濟真人依舊還在三清閣裡。
楚簫已經走了好一會了,可他的心裡,久久不能平複,依舊滿是遺憾,多久都沒有如今日這般心緒不能平靜了。
與楚簫的一席對話,令他想到那失蹤已經的師尊,心頭的感慨可想而知。那是數十年前的記憶,可那時候,卻恰恰是他壯年之時,人總是容易當初時的美好。
尤其是普濟真人這早已白斑斑、垂垂老矣,行將就木之人。他忍不住的,竟現自己眼角依舊還是濕潤,方外之人,本不該如此多愁善感,可今日竟格外的失態,念頭又觸及到了楚簫。
想到了這個師尊如此看重這個少年郎,普濟真人心裡,不免有幾分羨慕。想當年,他資質何等的愚鈍,蒙受師尊的教誨,雖是在外人看來,已是一代真人,主持龍泉觀,位列二品尊銜。
可楚簫呢,一個少年郎,隻得師尊點化,竟能作《道德真經集義》,可惜如此好的機緣,這個少年郎竟一丁點都不在乎,“師尊啊師尊,這是命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