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頓了頓，才道:“還是因為仇恨，蒙蔽了我們的眼睛啊。”這是一聲感慨，可感慨之後:“該來的，始終會來，韃靼人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襲錦州……這小王子，打的真是好主意。”

　　“好在太子殿下和楚簫啊。”劉健此時忍不住接口道，十數年來的天下承平，已讓這滿朝都有些麻痹了。

　　劉健想想都覺得後怕，倘若事前不是太子和楚簫二人拚了命的做出安排，現在還不知是什麽光景呢，“太子……”皇帝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接著自禦案裡抽出一份書信，交給了蕭敬:“蕭伴伴，給劉卿家看看吧。”蕭敬也一早起來了，聽說真的襲了錦州，也是嚇了一跳，他其實覺得有點坑。

　　因為東廠在此之前，沒有得到絲毫的情報，這堂堂東廠，竟還不如一個楚簫呢，因而，他顯得有些膽戰心驚，生怕陛下怪罪，現在陛下突然提到了書信

　　猛地……蕭敬想起了什麽，昨日的書信……這劉瑾……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坑貨啊，該怎麽說來著?劉公公視功名利祿於浮雲焉。

　　散盡家財，也要將這功勞推出去，順道兒，再坑一把太子殿下……蕭敬低眉順眼著，可老臉卻抽了抽，平時怎麽不見這位劉公公，有如此德行呢。

　　果然……這家夥，還嫩著呢，蕭敬將書信轉呈劉健，劉健一臉的奇怪，接過了書信，打開，愣住了，他面色變得古怪起來，這的確是劉瑾的所寫的信。

　　書信之中，將堅壁清野的一切乾系都推給了楚簫和魏忠賢。

　　如此說來，這示警和太子殿下沒有絲毫關系?太子殿下之所以和楚簫一起起哄。

　　隻是因為，和楚箭關系好?是這樣的嗎……還有堅壁清野，竟也和他劉瑾沒有絲毫關系，都是魏忠賢獨斷專行。

　　劉瑾在書信裡，居然痛罵歐陽志害民，“……”一個宦官，滿口軍民百姓，如何的可憐，站在百姓的立場，抨擊一個翰林……如此拳拳愛民之心，真是……罕見啊……怕是自大明開國以來，也沒有如此義正言辭的宦官了吧，放下了書信，劉瑾很震驚，隨即道:“這麽說來，是楚簫示警，也是他暗中慫恿了太子殿下，又是魏忠賢在錦州力排眾議，貫徹堅壁清野?”

　　皇帝深深地吸了口氣，才道:“從書信上看，大抵就是如此了，不過……太子畢竟年幼，他能懂什麽，可是……楚簫年紀……”搖了搖頭，皇帝似乎開始慢慢接受了天才和蠢材的不同。

　　一會兒，大臣們也紛紛的到了，他們連夜入宮，個個氣喘籲籲的，尤其是兵部尚書馬文升，臉色慘然，他覺得自己這兵部尚書越發沒有滋味了，此前，信誓旦旦的說韃靼人理應不會進攻遼東。

　　可事實就在眼前，這是實實在在的打臉啊！雖然說起來，他這個兵部尚書，其實未必有太大的責任。

　　因為這等戰事的預判，本就是下頭官吏們負責，尚書是不負責具體細務的，可雖如此，馬文升還是覺得有些羞愧，他見了皇帝，連忙皇城惶恐地拜倒道:“老臣……。”

　　皇帝看了他一眼，倒沒有動怒，而是道:“起來吧，兵部沒有想到，你沒有想到，朕也沒有想到。”正說著，帶著一雙黑眼圈的朱厚照也急匆匆的到了，他正努力地壓抑著內心的興奮，站定就問道:“父皇，果然韃靼人攻錦州了?”聲音，竟隱隱的帶著幾分激動興奮。

　　可以理解的，被人誤解了這麽久，尤其還被禦史不間歇的彈劾，朱厚照早就憋了一肚子氣。

　　現在好了，果然攻錦州了，這不就證明了本宮是正確的嗎?看那些禦史，誰還敢胡言亂語?可楚簫自朱厚照身後入閣，卻標準的給朱厚照做了一個示范……“臣驚聞噩耗，悲不自勝，陛下，錦州十萬軍民，朝夕不保，陛下定是憂心如焚，也請陛下節哀。”，“……”朱厚照看了看楚簫。

　　很快的學以致用，頓時繃著臉，露出了沉痛之色，哀傷地道:“是啊，是啊，兒臣也甚為痛心，心痛得很。”皇帝則是目光不善地瞪了朱厚照一眼，不過此時，他也沒心思搭理朱厚照，而是深深地看了楚簫一眼道:“方卿家，你的疾痛，好了一些嗎?”，“好了一些。”楚簫回復。

　　皇帝溫和地道:“少年人，更要格外的愛惜自己的身體啊。”，“謝陛下關心，陛下……”這一次，皇帝沒有因為楚簫即將而來的奉承而反感。

　　隻是微微一笑道:“還是說正事吧，事情，你們大抵是知道了，韃靼人襲錦州，更可怕的是，事先竟是密不透風，韃靼人來去如風，而今錦州危急，朕召你們來，有兩件事，這第一件……便是楚簫，在錦州那裡有十萬軍民百姓，足足十萬人啊，他們在遼東，為咱們大明衛戍邊鎮，關外乃苦寒之地，和咱們在京裡的這些人相比，朕和你們，在這溫暖如春的殿裡，他們則是饑寒交迫，朝廷本就對不住他們。”

　　“可如今呢，若不是楚簫看穿了韃靼人的意圖，若不是魏忠賢當機立斷，在錦州便宜行事，頂著巨大的壓力，這十萬人，定必葬送在韃靼人的屠刀之下。”眾人默不作聲，其實所有人都是震驚的，楚簫預言的事發生了，到了他們這個身份的人，是不可能相信這個世上有什麽神仙鬼怪的出現。

　　可以的解釋就是，楚簫此人，獨具慧眼，小小年紀，其心智，實是異於常人，用裝逼一點的話來說，此非常人也，朱厚照滿懷希望地看著自己父皇。

　　卻見父皇竟沒有提起自己，不禁有點小小的失望，這到底是不是親爹呢?明明當初是他和楚簫一同頂著巨大的壓力。

　　皇帝朝蕭敬使了個眼色，蕭敬會意，接著，一遝遝奏疏搬到了禦案。

　　皇帝指了指這一遝遝的奏疏，平靜地道:“這些奏疏，朕都留中不發，全是朕的禦史還有六科給事們送來的。彈劾的的隻是一件事，那就是太子和楚簫矯旨，這是何其大的罪證啊……”終於說到自己了，朱厚照恨不得淚流滿面的感覺。

　　但是接著，皇帝繼續道:“諸卿想一想，楚簫到底頂著多大的壓力啊，倘若不是心裡懷著忠心，不是懷著對蒼生的憐憫之心，他完全可以故作不知，也不會有人責怪的。”

　　“如何……”朱厚照有點懵，不對啊，明明方才說禦史們彈劾自己和楚簫的，怎麽到頭來，隻有楚簫一個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是嗎?

　　皇帝的聲音漸漸嚴厲起來:“由此可見，這忠臣不是靠這些奏疏裡的所謂仗義執言叫喊出來的，什麽是仗義執言，楚簫這才是仗義執言。”

　　“朕與士大夫治天下，對他們，歷來寬宏，可此次，若是不嚴懲幾個挑釁楚簫的禦史，他的冤屈，如何洗清?傳旨下去，所有上奏的翰林和給事中，俱都罰俸三年！”眾人默然無聲。

　　到了現在，對於這個處置，誰也說不出個不是來，皇帝接著道:“還有魏忠賢，區區一個翰林修撰，心懷家國，以百姓為念，他位居幾品?不過是從六品而已，從六品的修撰，在錦州，面對的是三品的指揮，是巡按，是中官。”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位高權重，哪一個不是在錦州盤根錯節，他能在沒有朝廷授意的情況之下，力主堅壁清野，這份魄力，讓朕刮目相看啊。”對於魏忠賢，皇帝一直是喜歡的。

　　就喜歡他這沉穩勁，比起楚簫，方繼藩的這個門生，在性子上，確實深受皇帝的欣賞，所以皇帝更是絲毫沒有掩飾對魏忠賢的欣賞。

　　他很是真切地道:“此乃麒麟也，讀書人中，能做到如此勇於任事，已是罕見了，要重賞！”，相比起楚簫而言，劉健等人，多少是與楚簫保持一些距離的。

　　一方面楚簫乃是勳貴之後，大家壓根不是一條線上，另一方面，楚簫給人一種不靠譜的感覺！而反觀魏忠賢，劉健就極欣賞了，所以此時聽了皇帝的話，劉瑾捋須，亦不由面帶笑容的道:“老臣早看此子乃可造之材，年紀輕輕，能穩健如此的，卻是不多見，此子再稍加磨礪，足以擔當大任了。”劉健話音剛落。

　　連謝遷都忍不住湊了熱鬧:“吾觀魏忠賢，確實是老成持重，他日必成大器，陛下想來不知，他在翰林院時，也是有口皆碑，人人稱讚的，翰林學士至下頭的侍學、侍讀，無一不讚他穩重，說句實在話，臣，確實很少看到這般沉穩的青年了，後生可畏啊。”李東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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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由的道:“他與新建伯情同父子，此乃尊師貴道，前去錦州，堅壁清野，此謂之忠。為免軍民受韃靼人荼毒，而當機立斷，此為愛民。忠孝仁義，在他身上，都佔全了。”一旁的馬文升，臉色依舊慘然，心裡還是覺得後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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