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已經成為一座空城,他的預料沒有落空,日軍在倉皇敗退之後,即刻選擇了撤軍,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全線撤退,漢城裡面除了惶惶不可終日的朝鮮居民之外,沒有任何倭寇的蹤跡。
於是他遣麻貴率軍先行進駐漢城,自己整合大軍之後緩緩前往漢城,柳成龍抵達開城之後才知道他在碧蹄館大破日軍主力四萬。
漢城倭寇潰逃,漢城已經光複,本來帶著朝鮮王對梅國貞收復開城的謝意的他是要給梅國貞磕頭的。
現在一看到他,大老遠的就跪下,整個人伏在地面上,姿態極低。梅國貞一愣,立刻快步上前扶起了柳成龍。“柳先生?這是做什麽?我又不是王上,你如何,快請起。”
只見柳成龍滿臉激動的淚水,泣不成聲哽咽道:“有大恩者,亦能跪,提督於我國有復國之恩,恩之大莫過於復國,我國民皆當跪提督啊。”
梅國貞感慨道:“本督職責所在,奉旨統兵,出兵的決定還是大明皇帝給的,你要跪,也該跪大明皇帝而不是本督。”
一旁的柳成龍哭泣道:“大明皇帝與將軍與我朝鮮皆有復國之恩,外臣感激涕零,不知所言,唯有一跪以謝大人!”
梅國貞無話可說,待柳成龍心情平複,便和他一起率軍前往漢城駐扎。萬歷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日,漢城在淪陷半年之後,再度回到了明朝聯軍手中。然而在進入漢城的那一刻,他的心頭忽然有一股怒氣。
漢朝在淪陷之前,漢城是朝鮮半島最大的城市,富庶繁華,比之中華雖略有不足,但已勝過日本同時代絕大多數城市。
所以朝鮮才不愧“小中華”之稱,可當明朝聯軍進入漢城之後,他們看到的,卻是一座人間地獄。此時漢城殘留的居民已經寥寥無幾,整座城市有如鬼域。
城內大部分建築包括宗廟、鍾樓、宮殿都被焚蕩一空,隻留下斷垣殘壁,少數幸存者個個面黃肌瘦,好似孤魂野鬼在街上遊蕩。
街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與形狀可怖的血跡,即使在嚴寒的冬日,一股屍臭的味道依然彌漫在整個城市裡。整個漢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停屍間。
隻有幾個僧人在默默地收拾著屍骸,抬去城東的大坑裡埋葬。不知道佔領軍要懷著多大的惡意,才能將這麽一座繁華都市糟蹋成這一副樣子。
從日本人對漢城的殘暴行徑來看,他們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該如何去消化一個佔領區並實施有效統治。他們完全是憑借野獸的貪欲行事,在政府已經確立了“八道國割”的殖民地化方針之下,還像一群遊牧民族一樣燒殺搶掠,毫無顧忌。
隻能說這些人的腦子裡,除了殺戮以外什麽都沒有。當然,我們也無法苛責這些禽獸。
畢竟在幾百年後,這些禽獸的後代仍舊沒從老祖宗那裡學到哪怕一點點教訓。
領土的狹小和生存空間的緊張在他們的血脈裡深深埋下了殘暴貪婪的基因。
代代傳承,永不斷絕,非教育可以改變。想起旅順,想起南京,想起無數淪陷的都市和受苦受難的國民,他心中的怒氣更盛。百裡公曾言,日本有兩樣東西最無可救藥,一是教育,二是軍事。
也不知如今是否有所改變。柳成龍隨著梅國貞一起進城以後,被眼前的慘狀震驚了。
就在他的眼前,柳成龍滾落下馬,在宗廟廢墟之前痛哭流涕,幾近亡國的恥辱讓他痛徹心肺,這一刻,柳成龍忽然想到,數年之前,曾經有一懂風水的人告訴他,在漢城上空觀測到一次熒惑犯積屍氣。
這次大亂的預兆,
熒惑指火星,被人當成災異之象,積屍氣是位於巨蟹星座中的一個疏散星團。古人因其形體晦暗不明,又屬於二十八星宿中的鬼宿,便把它稱為積屍氣,熒惑犯積屍氣被認為是大凶之兆。柳成龍是儒門學子,子不語怪力亂神。
他向來不相信這些,可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讓他如何不心痛,如何不後悔?哭完之後,柳成龍又一次跪在了梅國貞的馬前,痛哭失聲,請他一定要為朝鮮受難父老報仇雪恨。
為他朝鮮報亡國之恨,梅國貞說著好話把他扶起來,一扶起來,柳成龍哭的丟了魂兒,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了過去。
弄得梅國貞的衛隊手忙腳亂的帶著柳成龍去找大夫了。“慘啊!慘啊!老夫眼見如此,尚且感到心中淒涼,更遑論朝鮮人了,這幫子倭寇,怎麽就如此殘忍,如此狠心呢?”袁黃滿臉怒氣。
“其是一群畜生罷了!將朝鮮禍害成這個樣子,這要是真讓他們打到大明境內,還不知道大明子民要遭什麽樣的災禍!這群畜生!打仗不怎麽樣,禍害人倒是一等一的好手!我恨不得現在就提兵十萬蕩平倭島!叫他永世不能翻身!”他拔出戰劍狠狠一劍劈向了一顆枯木,劍鋒深深的嵌入了枯木。
“給養差不多了,補給物資也就差火藥和炮彈還沒到,還在路上,最多還有半天路程,季馨,咱們何時進軍漢城?”
梅國貞望了望天色,搖了搖頭:“看這天色,很快要下雨了,咱們先休整一兩日,等雨停了再趕路,若是冒雨趕路,就算趕到了忠州,士兵也要病倒一大片,現在天冷,不能淋雨,士兵的身體是第一位的,來人,傳令下去,今日開始,各營務必取水煮沸,每名士兵每晚都要燙腳之後才能入睡,不得有誤!”
“遵命”,立刻就有衛兵找軍法官去傳令了,見此,袁黃溫聲道:“若論記掛士卒,我投筆從戎數十年,還真沒有見到過任何一人比你更好的。”
“這大冷天兒的,寒從腳起,一個不小心,一人傷風感冒就能傳染好多人。”他緊了緊自己的戰袍大衣:“士卒給你賣命,你總不能虧待人家,生病了也要誤大事,弄不好還要搞出瘟疫來,此時此刻大軍若是鬧了瘟疫,那和打敗仗沒什麽區別,作為主將,我責無旁貸的啊。”
梅國貞打量了一下袁黃單薄的身體,這小老頭兒從義州一直跟著自己忙活,前後四個月也沒見休息,臉色有些不好,似乎正在發抖。
他便解下了自己的披風大衣給袁黃披上。“唉……你……這是你的,老夫有!”袁黃要推辭。
他擒住袁黃的雙臂,嚴肅道:“袁讚畫為我軍中軍師,若是病倒,我大軍沒了軍師,如何作戰?這是軍令!袁讚畫定要護好自己的身體!來人,去醫官那兒取一碗紅糖薑茶來給袁公。”
“遵命”,衛兵轉身就跑。袁黃心裡溫暖,便歎了口氣,笑道:“六十歲的人了,一把歲數,哪還那麽在意自己能活多久,現在能活一天都是老天爺的恩賜,哪怕現在病死了,也是喜喪,能在今生的最後一段歲月裡親自參與這場大戰,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袁公可別這樣想,一旦這樣想了,能活八十歲的都能叫閻王爺給收走了。”他笑道:“您老人家也別多想,這戰場上還少不得您這樣的老資格的壓陣。”
聽得袁黃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十二月七日,他率大軍閃電般拿下忠州,在鳥嶺天險大破倭寇五千,繼而大軍突入慶尚道,兵鋒直指尚州。
倭寇膽寒,於尚州不戰自潰,一萬軍隊狼狽逃跑,十二月十日,蕭如薰順利率軍清掃尚州周圍的全部倭寇,大軍進駐尚州城。由於進展十分順利,十二月十二日,他下令大軍前鋒李如松部直取戰略要地大邱。
自己率大軍在後面壓陣,沿途布置驛站和倉庫,等十二月十五日抵達大邱之後,有些意外的發現李如松在大邱按兵不動,並未繼續向前推進進攻釜山地區。
這頗有些不符合李如松一貫的行為方式。於是他詢問李如松怎麽不往前打了,李如松帶著他到大軍最前線看了一眼,饒是有了心理準備,也是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看到的,是一片黑壓壓的城堡。日本人以釜山為中心,從蔚山、西生浦到東萊、金海、熊川、巨濟島之間修了一連串的城堡。
這些城堡首尾相連,都修在險要之處,光大城便足有十六座,小城壘無數,而且規格都按照日本城堡標準修建,十分堅固。這些城堡選址選得相當有深意,從釜山進入朝鮮內陸,一共隻有三條路,一條走蔚山,一條走東萊,一條走金海,再加上沿海的熊川、巨濟兩處水路咽喉,構成了釜山的水陸交通網。
在這些樞紐要地建起城堡,等於是給釜山港修起一條外部的立體防線,退可以固守待援,進可以隨時展開反攻。日本在那個時期有兩項技術走在東亞前列,一項是鐵炮製造,還有一項就是築城術。
漫長的戰國戰爭促使日本走上一條軍事化的築城路線,那個時候的日式城堡以天守閣、櫓、門、曲輪、土壘等一系列防禦設施組成。
每一處細節都體現出防守最大化的心思。以西生浦的倭城為例,這座城堡修在了蔚山灣附近的山頂上。
下面圍了三道石垣圍牆,牆高六米,且都是反向傾斜,外圍還有壕溝,在每一道圍牆後的丸城內,都有大量的射擊孔,可以居高臨下對圍城之敵進行攻擊。
而敵人卻無法直接接觸城堡,隻能按照曲裡拐彎的圍牆通道艱苦地前進,易守難攻。更別說探子探知倭寇剩下的總兵力起碼還有四萬戰兵,不知道剩下的輔兵還有多少。
在這種堅固的城池堡壘面前,明軍的兵力完全不佔任何優勢,野戰可以做到的事情,現在是絕對做不到的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