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關外的口音道:“吾奉中屯衛指揮之命,特來報捷!”………,這武官氣喘籲籲,一臉的倦意,事實上,他是奉何岩的命令而來的。
用的是急遞鋪的快馬,何指揮早有明言,這封捷報,必須得搶先送達,那言外之意,倒是擔心中官和巡檢那兒率先送來了消息,所以這武官沒有絲毫的怠慢,連忙將手裡的奏報遞上去:“錦州大捷,誅韃靼七千余……”,一下子,兵部沸騰了,仿佛一下子,許多人都松了口氣,可這武官卻是急得跺腳。
只見他親自見了兵部右侍郎,低聲道:“錦州的李善和王寶,也朝這裡加急送了奏報了。”侍郎一凜,頓時明白了這話裡的深意。
他淡淡地看了這武官一眼道:“爾在京師,好好歇一歇,到時,自會尋你問話。”說罷,再不遲疑,正了衣冠,急匆匆的朝宮中而去,現在可是一刻都耽誤不得,這可是涉及到前程和軍功的問題。
紫禁城,東廠……,一個檔頭,已是心急火燎的將奏疏送進了宮中去,蕭敬忙是拆開了奏報,頓時眼眸一抬,臉色大驚道:“這莫不是王寶冒功吧?”這是蕭敬的第一個反應,可隨即,他喜上眉梢,這假的可能性不大。
不然這王寶就是不想活了,至於這份捷報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正在為此事憂心呢,十數萬百姓啊,一旁的檔頭帶著幾分急切地道:“乾爹,東廠那兒說這事兒……萬萬不可等,一等,若讓別人爭了先,這一切……可就太遲了的啊。”
“當然,是,是。”蕭敬撫額,在司禮監裡踱了幾步,方才道:“咱竟忘了,竟是忘了,去暖閣吧,趕緊過去。”
可是最先抵達暖閣的,卻是謝遷,謝遷幾乎是飛跑著來的,口氣還一個勁的在喘著氣,今日陛下在暖閣召見大學士和兵部尚書,除此之外,還有楚簫。
不過謝遷卻有許多奏疏,尚需擬票,誰料通政司竟是送來了這麽個消息,此時,暖閣裡,皇帝正看著輿圖,目光定格在了大寧的位置,朵顏三衛,主要便是在大寧附近盤踞,其實只需看了輿圖,便能明白為何朵顏衛如此的蛇鼠兩端了,一旦韃靼人取下了錦州,那麽大寧則就處在尷尬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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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既不願為了大明和韃靼人為敵,同時又害怕韃靼人奪取了錦州,使草原上的生態平衡徹底的被打破,“失策啊,真是失策啊。”
皇帝搖著頭,依舊覺得惋惜,大明這數十年來對大漠的國策,確實有巨大的失誤,為了報復土木堡之仇,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這反而給了韃靼人統一大漠的天賜良機,他抬眸,將輿圖一卷,歎了口氣道:“韃靼人壯大至此,自此之後,天下將不太平的啊。”
“當然,對付韃靼人,也不是沒有辦法。”楚簫想了想,不由老老實實的回答出來。
“你說說看?”皇帝看向楚簫,眼中一抹光澤閃過,他發現這個小子,總有主意和方法。
楚簫咳嗽一聲,才道:“這個……其實是太子和臣……一起的主意。”,“噢。”皇帝頷首點頭。
接著看向劉健和馬文升等人,他雖沒說什麽,心裡卻在不由的想,這方繼藩,果然是忠良啊,這個時候還不忘太子,“你說吧,朕想知道,太子和你想了什麽主意出來。”
楚簫便道:“關外忠良,建立定居點,步步為營,徹底擠壓韃靼人的生存空間,漢人在關外多一個,韃靼人的牛羊就少一頭,此消彼長,天下再無韃靼的生長。”
聽了楚簫的話,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約而同的古怪起來,皇帝和馬文升、劉健等人對視一眼,有點面面相覷,皇帝撫案道:“你但言無妨,隨便說出來吧。”
楚簫道:“韃靼問題的本質,不過是漢人無法出關而已,漢民為何無法出關定居?是因為成本太高,關外不產糧,若是聚集大量的人口,就必須依靠關內供糧,時間一久,不但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最終的結果,怕也不理想的啊。”
楚簫頓了頓,接著道:“因而想要解決韃靼,就先要解決大漠種糧的問題如何解決?。”
皇帝默默的在心裡尋味了一番楚簫的話,倒是覺得有理,點了點頭,劉健等人亦是點頭,真的很有道理啊,聽著都覺得很激動,當然,大家也不是智障。
雖然這是一個很完美的方案,可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大漠裡怎種糧食呀,這就好像楚簫的上一世。
一群死宅們個個都是教育家,開口閉口說自己倘若有個兒子,定會如何如何教育成才,這也很完美。
唯獨要有兒子之前,得先有一個女朋友,然後死宅們一輩子是不可能有女朋友的,皇帝微微一笑道:“紅薯可以在關外播種成活嗎?”
楚簫道:“有些難處,番薯更適合南方的山地,何況它不能作為主糧食用。”
皇帝方才心裡還寄望著,此時不禁露出了失望之色:“既如此……”,“陛下,臣……倒是有一……”楚簫的話說到一半。
卻聽到外頭突然傳來聲音:“陛下,大學士謝遷求見。”話音落下,謝遷已是迫不及待的入閣來了,他連忙行禮,隻是這一拜,便起不來了:“陛下……”,謝遷哽咽著道:“錦州……來消息了……”皇帝一驚。
又見謝遷哽咽,下意識的就豁然而起,他心裡像是突的被什麽撞擊了似的,猛地一沉……莫非……破城了……十萬軍民啊……,他覺得有些頭暈目眩,無法自持,臉色越加的白……,一旁的小宦官嚇了一跳。
連忙眼疾手快的將皇帝攙住,皇帝卻是將他打開,眼眸則是定定地看著謝遷,沉聲道:“什麽奏報?”一旁的劉健的臉色亦是微變,卻勉強還撐得住。
其實……他早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了,兵部那兒有太多不利的消息,武備不修,人浮於事,勾心鬥角,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不祥之兆啊,馬文升牽扯得最深,他凝視著謝遷,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裡了,一旦是噩耗,他這兵部尚書就真的無臉做人了。
錦州之敗,必須得有人負責,而此前兵部預測錯誤了韃靼人進攻的方向,已是大錯,單憑這個,足夠他成為眾矢之的,飽受清議攻訐。
到了那時,他除了請辭致士,就再無其他路可走了,“捷報……是大捷啊……陛下,十萬軍民的性命……保住了,這是巡按李善傳來的奏報,陛下,請看。”說著,謝遷眼裡流出了淚來,人心都是肉長的,這裡頭關系著的不是一個兩個人。
想當初,就因為魏忠賢堅壁清野,而鬧出了幾個人命,都已導致群情洶洶,說魏忠賢害民了,而如今,足足十數萬的軍民啊,一旦陷落,後果不堪設想,更致命的是,遼東門戶一開,整個遼東都將陷入亂局,皇帝突的一怔,他沉默了一下。
他打了個顫,閉上了眼睛,似乎很久……他才消化了這個消息,早有小宦官取了奏報,拱手送到了皇帝身邊,劉健和馬文升二人,也是緊張地看著皇帝,這個消息有些突然。
方才還在為此擔憂,這轉眼之間……,楚簫忍不住道:“陛下……念來聽聽……”他也是急了,這段日子也是睡不好吃不好的。
不知道自己那可憐的門生是死是活了,現在慶幸錦州保住了,可未必魏忠賢還活著啊,而且,楚簫一度懷疑魏忠賢的智商有問題。
而這關外,采取的本就是軍製,和關內不同,關內多少還講一些王法。
到了關外,若是得罪了人,直接被人趁亂結果了性命丟下城牆,也是未必的,皇帝下意識地抬眸看了楚簫一眼,覺得楚簫有些大膽,朕念捷報給你聽,皇帝眼睛一瞪,楚簫頓時秒慫。
他臉有點紅,不由在想,看來這輩子都難有風骨二字啊,為啥別人就很有骨氣呢?
難道是因為自己三觀太正的緣故?非要留著有用之身,拯救蒼生?皇帝已是迅速低頭。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起初心裡還頗有些忐忑。畢竟,天知道這是不是冒功的奏疏,可細細一看,裡頭……還真是冒功,奏疏乃是巡按禦史李善所書,在奏報之中,他大肆的宣揚了自己的英勇。
如何組織民力,協助防禦城牆,又提及自己如何鼓舞士氣,言外之意,好像整個錦州離開了他一個巡按禦史,就像是轉不動一般,除了吹噓自己,自然不忘抨擊指揮何岩的怯戰。
以及這些年來,何岩的中屯衛,如何不修武備。又暗示了中官王寶,見了城下的韃子,頓時嚎叫,甚至在韃靼人假裝撤退時,如何力主追擊。
差一點因為這該死的中官王寶,導致整個錦州的陷落,“……”,皇帝的眉,皺成了川字,這巡按李善,文辭極佳,堪稱繪聲繪色,有模有樣,卻也難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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