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覺千年道行一朝喪,長籲短歎的班主任並未發現。
當他萬般鍾愛的三好學生林圖、脫離自己視線的那一瞬間,對方整個人就像脫胎換骨似的、完完全全變了個模樣。
其形態外貌、固然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可是林圖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精氣神,卻與方才截然不同。
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從始至終都做得面面俱到、遊刃有余。做秀雖得做成全套,但好歹……也該讓演員張弛有度才行。
難道不是麽?
周六、周天學校補課,早已逐漸成為社會上的一條大眾常識。
林圖在其他學生面前,從來都表現得溫文爾雅、不鹹不淡。以至於大家對他都有種,莫名生疏的距離感。
仿佛二者之間、被牢不可破的神秘隔膜阻截,橫亙著一條深不見底的萬丈溝壑。
所以,眾人也就發乎情止乎禮,與其敬而遠之。
林圖去而複返,並未引起同班同學的太多注意。畢竟作為各科老師心目中的乖孩子代表,什麽噓寒問暖關懷備至,都是學校園丁信手拈來的日常基操。
正所謂習慣成自然,大概……講的就是這麽個道理。
而徐南、孫博二人的無端逃學曠課,當然也沒激起任何波瀾。對此,眾人的態度分屬兩個極端。
學渣們雙眼裡飽含豔羨,向往嫉妒的小情緒呼之欲出,就差熱淚盈眶著高喊‘我要像夢一樣自由’。
筆耕不輟的學霸則無動於衷,視若無睹之余、還帶著點淡淡鄙夷。
那是強者對待弱者的天然碾壓,恍若非洲大草原上、佔據15隻母獅交配權的雄獅,在遇到落單鬣狗時的那種心態。
高三年級早已進入到了複習階段,待一張英語測驗卷做完,陣亡無數腦細胞的林圖、才堪堪度過這個忙碌且充實的早晨。
一陣下課鈴聲響起,學生們像被德牧驅趕著的羊羔蛋子、紛紛從學校大門內魚貫而出。
信誓旦旦說今天同他一起、來學校上課的方小霏,早已不知所蹤。
林圖在對方空空如也的教室門口溜達一圈,旋即自顧自邁著懶散步伐,朝自家出租屋方向悠哉踱去。
嗯,按照家裡的老規矩來說,今天午飯……該由方小霏想辦法解決了。
偷得浮生半日閑?
想必也是極好。
坐擁‘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思想的林圖,當然不會對自己妹妹客氣什麽。
一邊隨著零丁稀散的人流起起伏伏,一邊心裡盤算著、方小霏準備掌杓做些什麽。
面條?米飯?饅頭?白餅?
反正上個禮拜剛把大米麵粉、蔬菜調料置辦齊整,‘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種難題,從此再也不會令自己和方小霏,感到糾結。
生活上的點滴進步日益可見,自詡‘萬元戶’的林圖、終於也能挺直腰杆,不必含蓄望著櫥窗裡的精美商品、怔怔出神。
正當林圖浮想聯翩,嘴角掛著微笑、思緒萬千之際。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突然從旁邊的銀杏樹下鑽出,徑直擋在林圖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原本漫不經心的林圖,瞬時收回思緒。雙目不動聲色微微一凝,繼而頗為勉強地扯了扯嘴角,‘鼓足勇氣’訕笑道:
“警、警察同志,別來無恙啊。”
“別來無恙,小林同學。”
那人不以為意,笑眯眯看著林圖。不知何時,已經脫掉了早晨穿著的嶄新警服。
原來,
擔任‘半路殺出程咬金’角色的、不是別人,正是今早趕到成紀三中,盤問林圖的兩位警察之一。 吳頡。
“警察同志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這樣攔住、我這個遵紀守法的未成年學生,到底有何貴乾?”
似乎是因為身邊有著雖然不多,但卻足夠壯膽的來往行人。林圖在短暫的驚惶失措之後,便很快定下心神。
一面正對著吳頡緩緩後退,林圖一面故作憤怒、色厲內荏地冷聲說道:
“時間、地點掐算得如此精準,難不成……你一直都在這裡、守株待兔,專門等我放學?”
“為什麽?我又沒有犯罪!不要以為你是警察,就很了不起!!!”
“再給你說最後一遍,孫博徐南無故失蹤,根本就和我沒有半點關系!你要是還這樣、繼續糾纏著我不放,那就別怪我去市長留言板,投訴反映!!!”
越說聲音越大,到最後竟連聲嘶力竭的叫喊都不遑多讓。林圖怒目圓睜,額頭青筋暴跳。一張臉頰因情緒十分激動,而漲得通紅。
爭吵聲如此巨大,以至於引得周圍過路行人、不約而同紛紛側目。
有的徑直停下腳步,仔細端詳兩眼後,遂置若罔聞、繼續埋頭趕路。還有的純屬好奇,大大咧咧站在旁邊,吃瓜看戲。
就差端個小板凳、拿包葵花籽,便能高談闊論指點江山,比聞到米田共的蒼蠅還要積極熱情。
吳頡穿著得體合身的運動服,因其身材瘦削,竟穿出了嘻哈skr郎的風采。
這位男警察絲毫沒有動怒,而是依舊和顏悅色、笑容可掬的好脾氣模樣。
待林圖表演完畢,吸引了一大幫吃瓜群眾圍攏上來。吳頡這才抻了抻衣領,從容不迫慢條斯理、緩緩開口道:
“這位同學言重了,我們公安機關的工作宗旨、便是為人民服務。又怎麽可能會去刁難,曾經見義勇為過的熱心市民呢?”
“你說對麽,林先生?”
林圖:“!!!”
一股寒氣從尾椎順流而上,沿著脊椎、遍布林圖的四肢百骸。
自從覺醒之後、便幾乎感覺不到寒冷的林圖,此時此刻,仿佛赤身裸體、被丟在凜冽刺骨的冰天雪地之中。
宛如被人從裡到外、看了個通透,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林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方才打個激靈、回過神來。
隻覺四肢冰涼、遍體生寒,手腳麻木到快要失去知覺,仿若血液都被凍結凝固。
“你、你在說什麽,我怎麽……怎麽聽不太懂?”
這下可是真正的訕笑了,林圖一時間、大腦完全空白,根本想不到任何應對之策。
這種感覺。
他已經有好些年,未曾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