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把那些不足掛齒、雞毛蒜皮的醃臢小事,暫且挪到一邊,稍後再談。今天啊,我帶你們前去引見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
美髯中年人郭巨一左一右,牽著比自己約莫小一輪的兩位親弟弟,旁若無人向田壟邊緣輕快走去。
熱情洋溢的笑臉覆於表面,從始至終,郭巨對待其他閑雜人等,都是采取著一副熟若無睹的坦然態度。
周圍佃客唯唯諾諾、鴉雀無聲,逆來順受自覺讓開一條道路,比羊倌皮鞭下的小咩咩還要柔順。
“喏,愚兄車駕旁,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那位,便是羽林郎吳大人,近日以來……”
郭家三兄弟漸行漸遠,哪怕以林圖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也無法單憑這一點,便足夠得悉後面的具體內容。
雙方負責主事的當家人,來時洶洶,去時突然。剩余兩邊前來壓陣助威撐場面,誓要爭個頭破血流的赤膊佃客,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過了半晌。
不知道是誰,最初領頭扯著嗓子,高喊一句‘散了散了’。眾人便紛紛各自撂下幾句、獨屬於這個年代的狠話,隨即拎著鋤頭鐵鍬,四散而去。
活像頭狼走後,就開始變得無所適從的,一眾渺小跟班。
單看郭家三兄弟這令人怎舌的年齡跨度,不是家裡有片草原,就是老黃牛寶劍藏鋒。
暗暗讚歎一句,郭巨父親雄心壯志今猶在、一朵梨花壓海棠,林圖一邊迅速消化著已知信息,一邊默默跟在相同陣營的佃客身後,朝著自家田地走去。
他現在首先要做的第一要務,就是想盡一切辦法,看看該如何接近此次的任務目標——感天動地大孝子,郭巨。
“喲,五四,幹什麽呢,又在想哪家的黃花大閨女?”
突然,比自己年長幾歲的青年佃客王六一,偷偷摸摸從身後跟了上來。猛地一拍林圖肩膀,想要給對方一個驚喜。
“行了,六一哥,開我玩笑作甚,咱這一窮二白的平頭老百姓,哪敢惦記什麽黃花大閨女?”
自打進入這西漢末年以來,林圖便悄然將自己的敏銳五感提至最高。
即便如此,早已察覺到對方蹤跡的他,還是頗為配合地表現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旋即沒好氣地拍開王六一的粗礪手掌,半抬眼皮哼哼唧唧回道。
“話說,六一哥,難不成……這水源分配問題,就這般虎頭蛇尾地潦草敷衍完事了?”
兩人手持農具,在正午壟間日頭的曝曬下,黝黑皮膚油光鋥亮。
林圖偏轉過頭,一臉義憤填膺地質問著對方,活像一個受不了半分委屈的熱血癌晚期少年。
想來也是,地裡收成決定著佃客們所得蛋糕大小,而作為影響莊稼長勢的最主要因素之一,被別家佃客卡住水源,那可就真是一拳打在了七寸之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林圖所即興表演出的這副反應,差不多符合任何一個被侵害既得利益者的心理預期。
“哼,怎麽可能,我就不信,郭二爺會這樣善罷甘休。再怎麽說……這田地裡的一草一木,最終全都歸屬於他老人家不是?”
聞言,王六一‘嘿嘿’一聲,冷笑不已,仿佛根本就不擔心這種問題。
既然前面已經扯開話頭,自然後面也能水到渠成,引至自己所關心的焦點之上。林圖附和般頻頻頓首,繼而不以為意,像是有口無心似的隨性吐槽一句:
“唉,郭老爺也是,
偏偏在這個時候,充當和事佬一般的存在。你說,他閑來無事做,瞎攪和什麽稀泥?” 王六一提起鋤頭,將其扛在肩膀之上,隨後翻了翻白眼,滿腔憤恨地咕噥道:
“這又不是一次兩次了,郭老爺的這副做派……你早該習慣才是。”
林圖摸摸鼻子,訕笑一聲,腦海中思緒翻滾,裝作深以為然的模樣繼續試探道:
“話也不能這麽說,畢竟……郭老爺他一個人贍養母親,也挺勞神辛苦的。”
王六一稍稍一怔,先是四下打量一番,接著當即嗤之以鼻、冷嘲熱諷道:
“那指定是相當勞頓,二話不說,就把自家的全部財帛產業,對半劃撥給兩個兄弟。然後自己領著妻兒老母,獨守一幢舊宅,即便是古代先賢之風,怕也不過如此。”
“長兄如父嘛,那些大富大貴的主子們的家事,哪裡是咱們這群下人,膽敢肆意評論的?”
一見對方這說話態度有戲,林圖趕忙連連擺手,笑呵呵打著圓場。
“嘿,說來也是奇怪,傳言郭老太太每頓飯食,必有雞鴨魚肉、美酒一升作陪。就連日常穿著起居,都得華裳覆體,錦被纏身。”
“至於郭大那副……窮困潦倒的一貧如洗模樣,方才你也有所見聞,真是奇哉怪哉。他何苦要將自己,為難至此境地?”
意猶未盡抹抹嘴,王六一的心中好奇,頓時上漲數個百分點。
將腳底草鞋脫至田壟邊緣,王六一猛然將鐵鋤砸進土裡,渾然不顧濺在自己身上的斑駁泥點,扭轉脖頸、擠眉弄眼朝林圖笑道。
林圖表面上看不動聲色,心底卻是陡然微微一凜。
似穿有金猴皮鞋的山澗老猿一般,將雙手搭在橫置於肩膀的鋤頭之上,林圖仰天打個哈哈,輕松活泛的神情溢於言表:
“這我哪能知曉,約莫是郭老爺慈烏反哺,寧願自己節衣縮食,也不肯讓自家老母,受半點怠慢。”
“倒也是這麽個理兒。”
王六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頗為認同地點點頭,遂再度揮動鐵鋤,專心致志躬耕於壟間田內。
見對方不再說話,林圖也不敢三番五次打攪別人,生怕露出馬腳,引得王姓佃客徒生疑心。
旁若無人,來到隸屬於自己的那份熟田之上,雖說林圖從未乾過農活,但好歹有樣學樣、照貓畫虎的本事,那可一點都不遑多讓。
根據他人的稍加描述,郭巨這位後世《二十四孝》裡的代表人物,其形象可謂是躍然紙上。
無愧於埋兒奉母大孝子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