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秋風吹的微涼。
雖然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什麽在等著自己,可項羽心中多少有預感和猜測。
等待他的肯定會是一場疾風驟雨。
看了看仿若近在咫尺的高山,項羽冷漠的轉對鍾離昧道:“傳令下去,在此地休整三個時辰,到了深夜,該是會有一場苦戰在等著我們。”
“諾。”
此時的項羽已經不再考慮齊軍會不會在深夜睡著,然後這支隊伍悄悄離開的可能性。
之所以等到深夜,不過是加大一些衝出去的幾率罷了。
眼下是陰天,四周可謂是無比的黑。
兵士們的心中也清楚眼下面臨的絕境,不過並沒有人因為這樣就偷偷的逃離。
隨地坐下的兵士還是跟沒有危險時一樣,甚至看起來,他們比之前還要有精神。
圍坐在一起,幾個兵士一邊吃著薄餅,一邊交談著什麽。偶爾的還會傳來一陣輕微的笑聲。
項羽選擇一個人躺在草地上,看著沒有一顆星辰的夜空獨自思考。
兩世的記憶在腦海中輪轉,一幕幕就好像活脫脫的在眼前一樣,那黑漆漆的天空,好似一個巨大的屏幕在放映。
眼前,他看到了當初對虞姬說,天下平定之後就冊封她當王后。他看到了自己來之前看虞姬輕舞的一幕,那記憶斷斷續續,卻又那麽的清晰。
想到了自己還決定在平定天下之後,帶著虞姬一起遊覽這大好的河山。
想到了為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廬筱做主,賜下她跟季布的婚事。
張莽依舊不跟其余人說話,只是將一直背著的大刀抱在懷中,在項羽的不遠處找了一棵樹背靠著坐下。
鍾離昧從一片的兵士中走出,默默的看了一眼項羽,最終還是走到了張莽的身邊,靠著同一棵樹坐了下來。
“怎樣,本王是不是說的沒錯?”將長劍取下立在面前,鍾離昧用雙手按著,目視前方。嘴角帶著有些苦澀的笑意。
聲音緩緩的擴散,好一會,張莽才淡淡的問了一句:“什麽說的沒錯?屬下聽不太懂!”
“眼下的遭遇,回去之後項王肯定不會記得你我軍棍的事情了。”
雙眼依舊盯著前方,除了輕輕眨動的眼皮,兩個人都沒有其它的動作。
幾片枯葉從身邊飄落,鍾離昧也不去看。見張莽不說話,他便接著說道:“等著看吧,回去之後項王肯定不會記得這種事了。本將身上擔著的軍棍可不止這一百,之前也有兩次,不過我跟項王都忘了。後來我是想起了,就是不知道項王有沒有想起來,反正沒有罰就是了。”
“這個時候,將軍還有心思想那些事?”
“這時候怎麽了?”鍾離昧瞬間扭頭瞪了過去。
張莽又不再言語了。
到了此時他還能說些什麽?說眼下可能是陷入死地了嗎?
這些事情鍾離昧又如何想不到呢!不止是幾個將軍,就是尋常的兵士也多少猜到了眼下的局面。
見張莽不想說,鍾離昧也就安靜了下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項羽才坐起了身子,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兵士。
如果不是自己太過自信,一心想著趕在出兵齊地之前找到煤炭讓工坊先運作起來,今日也就不會有這種局面出現。
如果是那樣,雖然不保證今後的局面這些兵士不會戰死,可至少會有更大的希望活下去。
可是現在,他們當中能夠有多少人從這裡衝出去呢?自己是否能夠衝出去,項羽心中都說不準。畢竟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有多少齊軍在等著他們。
現在想來,彭城外的新軍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這幾天可能就要北上到滎陽匯合。
如果沒有這次的意外,往後的局面在投擲器的助力下應該會輕松很多。可這一切,現在都必須要等到擺脫了眼前的困境之後了。
……
廣武。
城牆上,季布背負著雙手看向北方,憂心忡忡。
沒多久,他抬頭看向了黑漆漆的天空,“烏雲密布!但願項王已經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若是下起雨來,事情該就不會那麽順利了!”
自語聲,伴隨著一聲輕歎散去。
便在此時,身後傳來了一人奔走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兵衛急促的話音:“將軍,出事了!”
城門口,一個天眼軍的將士捂著肩膀上的傷口,在守城兵衛的攙扶下前行。
季布跟那兵衛一最快的速度趕來,看到那天眼軍將士的時候,心中頓時一塵:“受傷了!發生了什麽事?其他人呢?項王如何了?”
急切話語從季布口中接連問出。
來人眨巴了兩下暗淡的眼眸,有些吃力的抬起頭來:“齊軍……!齊軍知道了項王北上的事情,項王可能有危險。屬下一行五人趕來報信,路上遇,遇見了幾個黑衣人攔截,就屬下一人趕了回來。”
“齊軍怎麽會知道這些事情的?!”
一直以來他們的注意都在函谷關一帶的漢軍身上。在季布看來,齊軍不會在河東有眼線才對。
可即便是盯著漢軍,季布現在也並不知道,張良先前在河東等地征召了五萬新軍,而這些人已經從進駐到了安邑。
季布的臉色變了又變,凝重的看了一眼,匆忙轉對一旁的兵將道:“召集大軍,立即。”
“是著急全部大軍嗎?”
被這兵衛一問,季布本想呵斥,可在開口的瞬間想了想,又是快速的說道:“去通知桓楚,就說項王有危險,給他留下一萬大軍駐守成皋,剩余的四萬大軍一律集結。”
“諾。”
等那兵衛轉身,季布又轉而看向了那天眼軍的將士,“項王眼下具體在什麽位置?齊軍呢?齊軍有多少人來?”
剛才在季布下令的同時,回來報信的這人就已經取出了一張布帛,將畫著路線的布帛遞給季布:“項王撤回的路線在這上面有明確的標注,具體的位置屬下現在也不清楚。齊軍來了多少也還是未知!”
聽到這些,季布越發覺得難耐,卻只能一把將地圖接過,快速的翻開看了起來。
……
兩個腿部骨折的傷員躺在木板上,被其余的兵士放在了一起。
也許是受了傷沒有心情吃,這兩個兵士隻喝了點水,隨後簡單的交流了一番。問了一些彼此的故鄉,說了一些剛參軍時的事。
一段時間的安靜之後,一個兵士收回了四下掃視的目光。他緩緩取下腰間掛著的佩劍,拔出。
四周的昏暗,讓這鋒利的兵刃看上去也沒有一點的光亮。只有拔出時的聲響。
另外一個兵士狐疑的看過去,隨口問道:“你這是幹嘛?不能參戰趁現在一個人對空劈砍幾下發泄嗎?”
黑暗讓他們相互之間看不清面容。
那個拔出劍的兵士只是咧嘴一笑,一手撫摸著劍刃,感受著其上傳來的陣陣冰涼:“對空劈砍有什麽意思呢!我只是在想,現在這個樣子,不想給其余人添麻煩罷了。”
“不想給其他人添麻煩?你這又是什麽意思?!”很是惶惑的一聲附和,這兵士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猛地睜大了眼睛。
不遠處,項羽還是一個人靜坐。目光卻已經從那群兵士身上看向了遠方。
清風迎面吹來,吹起兩側的鬢發。忽然之間他感覺鼻孔裡一癢,重重的打了個噴嚏出來。
等他再抬頭看去的時候,那一堆兵士中忽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剛聽到聲音的時候,項羽還以為是兵士們在聊什麽聊的投入了。可當他轉頭看去,卻見不少的兵士都起身,朝著一個地方圍了過去。
看到這,項羽便起身朝著那裡走去。
百無聊賴又靜不下心的鍾離昧也轉頭看了一眼,看到項羽過去了,他索性也用劍撐著身體站起,一步步走去。
已經安靜了很多的兵士們主動為項羽讓來了路。
走到一圈兵士的裡面,項羽才看到在此時引起騷亂的罪魁禍首,竟然是那兩個腿部骨折的重傷兵士。
兩把劍鞘分別在兩個人的身邊放著,二人手中的長劍,此時已經插在了他們自己的腹部。
最先動手的那人此刻已經沒了生機。另外一人則痛苦的傾倒在地,咬緊了牙,他強行憋出一個笑臉,卻因為疼痛而顯得扭曲抽搐。
此時此刻,圍攏了一圈的兵士只能靜靜的看著。包括項羽在內,所有人都只能是乾巴巴的看著,看著那顫抖的身軀一點點變得平靜。看著他們為了不成為軍中累贅而離去。
從另外一個方向走來的鍾離昧只是默默的看了一眼,隨後轉身,又輕輕的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雙手撐著長劍在身前, 擺出原來的姿勢。許久,一聲輕歎在他的口中傳出。
“就地安葬吧!”怔怔的看了好一會,項羽緩緩開口。
說罷,便轉身離開。
……
廣武城外,四萬大軍整齊列陣,每一個兵士看起來都是那麽的氣宇軒昂。
被匆忙從敖倉掉回的桓楚,一直到看見季布之後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本想跟著一起去,但卻被季布拒絕了。
在桓楚的陪同下出了城門,季布利落的翻身上馬,臨行前最後交代了桓楚一句:“事關重大,你立刻安排人回彭城,讓龍且將軍也盡快帶大軍過來吧。”
“桓楚這就安排人回去。”
……
又是一個時辰之後,隊伍開始集結,踏上了他們此行最艱險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