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快點快點……”
“項王已經帶著大軍歸來,眼看就要到城門口了呢。”
侍女秋兒雙手提著裙擺從遠處奔了回來,人還沒有進到房舍,已經是帶著滿目的笑,興奮的呼喊了起來
房舍中的虞姬正在整理著項羽的一些衣飾,聽到聲音的時候,那原本平靜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微笑。
只見虞姬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將一件衣服折疊之後匆匆放好,轉身的時候,秋兒已經興奮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虞美人。”
“我都聽到了。”沒有再理會那些還不曾來的及整理的東西,虞姬笑著起身,“走吧,我們這就出城去迎接項王。”
上一次在彭城沒有見到,此刻真是不想再等了。
二人歡笑著來到城門口的時候,鍾離昧早就率守城的兩千余兵士出城列陣迎接了。
春風吹過,搖曳了不遠處的兩顆古樹,蕩起了虞姬的長長裙擺。宛若一陣陣貼身而起的漣漪,將虞姬那包裹緊實的完美身材略微的凸顯。
大軍浩浩蕩蕩的走來。
為首的是季布、周蘭,還有清晨才出去的桓楚。
“為何不見項王?”虞姬頓住身子看了一時,卻是沒有看到自己想見的人。
秋兒也是眨巴著一雙大眼,有些疑惑,隻小聲的跟了一句:“奴婢也沒有見到,不過剛才還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好像項王真的不在幾位將軍之間。”
想了想,秋兒又接著說了一句,“不過,也可能是在後軍中。”
只不過這話說的很輕。
隱隱的,虞姬臉上那明媚的笑臉上,掛上了一層牽掛的神情。
鍾離昧也似乎看出了一些什麽,不過沒有開口,只是那眼皮緊了緊。
大軍近前,季布等人下馬,跟鍾離昧還有虞姬等人相互見了禮。
“為何不見項王?”虞姬還算平靜的臉上帶著絲絲牽掛,即便是這問話的時候,也時不時的往大軍的兩側看。
季布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了,看起來有些尷尬。正準備回答的時候,卻是被桓楚一步上前,掛著一張有些傷感的面容,搶先道:“回虞美人的話,項王他……”
“項王怎麽了?”那原本平靜的面容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虞姬緊緊的盯著桓楚,目光中滿滿的擔憂,不知不覺間,那呼吸都急促了。
“這是怎麽回事?”鍾離昧走到季布的身邊問了一句。
可是季布想到歸途的時候項羽跟桓楚的貼耳密語,只是為難的皺著眉頭,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將軍快說啊,項王他怎麽了?他在哪兒?你快說他在哪?!”一雙手抬起在腹部,緊緊的攥著手裡的絲絹。
雖然還沒有聽桓楚說出答案,可那精致的臉頰,已經沒了血色。
她微微屏住呼吸,出於自身的教養和道德強忍著,沒有直接抓住桓楚的衣領去瘋狂的搖弄。
桓楚也終於是忍不住了,“項王他受了重傷昏迷不醒,在中軍,被將士們……”
自認說話的語氣已經夠快了,可是依舊不等桓楚說完,虞姬已經是紅了眼眶與他擦肩而過。
狂奔的身影,陣陣的疾風從身體的兩側掠過,淚水止不住的流淌,隨著風,一點一滴的激打在脖頸處的領口。
“項王,項王……”
狂奔中,她一路呼喊著。
腳下的地面一片輕微的起伏,虞姬一個不小心踩著了自己那長長的裙擺。
好在有慌張跟隨的秋兒急忙扶住才避免了磕碰住頭顱。臉頰一側的發梢被淚水沁濕,牢牢的粘在臉上,絕美俊俏的臉龐,這一刻看起來竟是無比的憔悴。
“走開。”
一把推開了身邊的秋兒,那雙眼睛始終注視著中軍的位置,起身,不顧自己那已經被塵土沾染的鮮亮衣著,又是抬腿跑了開去。
……
“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鍾離昧想要跟著過去,卻是被季布一把攔住。
那緊張又不解的目光不停的在季布跟桓楚身上掃視。
季布也是一聲輕歎,“我只知道項王無礙!至於其它的事情嘛。”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桓楚。
此時的桓楚還處在一種震驚和不敢想象的狀態。他沒有那麽的感情至深,所以看到虞姬那瞬間蒼白的臉頰之後,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鍾離昧直接轉身,那一臉不能忍的憤怒模樣,估摸著心裡都想把桓楚整個拎起來。
“鍾離將軍,這這……”桓楚在跟鍾離昧那雙充滿怒氣的眼睛對視的時候,瞬間慌了:“這不能怪末將啊!這是項王的意思,末將也覺得這麽做不妥,可項王他執意如此,末將也不能不聽啊!”
聞言,鍾離昧的情緒才穩定下來,只不過還是有些不能理解為何要這樣。
桓楚在被鍾離昧這麽一問之後,一瞬間又想到了什麽,“項王跟虞美人之間的事,我等這些做將軍的還是別操心了。之前項王還交代了,虞美人要是去了中軍,大軍就先開始入城,不用管他。”
身為一個王,也許他不應該這麽做。可他做了,該是誰都有一點點的私心才是。
鍾離昧想了想,其實在這之前項羽本就跟常人有很多不同,一個勇武非凡的人,卻又有著很強的自信和一些執著孤傲。
這一幫子將領其實也就關心項羽是否真的如桓楚所言受了重傷,既然並無此事,也就沒人再議論什麽。
大軍在幾個的示意下開始入城。
……
加上騎兵在內,這是一直有著四萬七千余人的隊伍,這麽多的人,再加上已經五人一組的排列整齊,其隊伍的長度在前軍一眼都看不到盡頭。
虞姬仿佛不知道疲憊一樣的奔跑,那身後的秋兒都氣喘籲籲的落下了一段距離,可她,還是不停的奔跑。
被地面上的一小塊石頭磕絆,她很快穩住了身形,之後全然不在意的繼續奔去。
淚水朦朧了雙眼,遮擋了視線,她抬手擦去一遍又一遍流出的淚,依舊不停的奔走。
開始緩緩前行的大軍視若無睹,身上的淡漠,跟她那淚眼婆娑的面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也許是因為這些兵卒並不認識虞美人,可也許是打了勝仗的一群人,心裡的感觸被那殘存的喜悅衝淡,隻留下一絲困惑在心中。
草木在她的身邊飛快後退,卻被那裙擺蕩起的微風搖曳著。
終於,她看見了身處中軍的傷兵隊伍。
那身影在幾步踉蹌之後頓住,急促的呼吸間,她的目光從一個個還在緩慢前行的傷病身上掃過。
這裡面有手臂受傷,依舊在跟著隊伍整齊排列前行的。有腿部劃傷之後,被另外一人扶著跟隊的。
忍住淚,擦亮了眼睛,她慌忙的看過每一張臉,生怕錯漏了她要找的那個存在。
“虞美人……”侍女秋兒跑的不住喘息,滿臉痛苦之色。
可虞姬就好像沒有聽到秋兒的呼喊,眼睛一眨不眨的依舊。
終於,在片刻之後,伴隨著大軍的緩緩向前,出現了一個躺在擔架上,被四名兵士抬著前行的重傷之人。
虞姬帶著輕微的哽咽飛快的奔了進去。
外圍的兩個兵卒被她突然的舉動衝撞,她卻依舊不管不顧。
兩步近前,她俯身低頭,看向了那擔架上的身軀。可,這依舊不是她要找的人。
“項王呢?告訴我項王在哪裡!”抬起頭,她一把抓住了身邊抬著擔架的兵士,幾乎發狂了一般的咆哮。
清風拂過臉頰,她看起來那麽的無助。
頭一次見到如此衝動的虞美人,秋兒只能站在外面等,等的紅了眼眶,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你,你是何人,幹什麽?”
被虞姬揪住臂膀卻不認識她的兵士不知所措的喊了起來。
“放開,你放手,放手啊……!”
後隊的一名小將看到了這裡的異常,眼睛仔細一看,趕忙奔過來對那兵士吼道:“你在幹什麽?這是虞美人,是你能大呼小叫的嗎,還不快給虞美人謝罪。”
兵士在此時傻了眼,不過還是低頭說著請虞美人寬恕之類的話。
隻關心項羽的虞姬也沒有跟那兵士計較什麽,轉身又急切的看向了剛才來的小將:“項王在哪?他傷的怎麽樣?重不重重不重……”
“項王他不是……”小將剛剛開口,可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他怎麽了?你說話啊,你們怎麽都……啊……!”
一雙手從身後貼在了虞姬的雙肩。雙臂一個用力,將之整個抱起。
抱著那柔弱的身軀,項羽將她整個抱起,一個轉身到了道路的旁邊。
身後的小將歸隊,示意兵士們繼續前行。
當從驚呼中穩住身體的那一刻,虞姬看見了那張熟悉的笑臉,還是那麽的英俊灑脫。而項羽,卻是看到了虞姬哭幹了的淚水,滿臉的淚痕。
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怔怔的看著,一陣淡淡的幽香竄進鼻孔,那本該迷人的臉龐,此刻卻是無比的憔悴、慌張。那本該豔麗的衣著沾滿了灰塵,白嫩的手臂上因為之前跌倒而劃傷,流露出一道鮮紅的印痕。這一刻,項羽隻感覺自己的心被一隻無影的手,狠狠的揪住。
該是怎樣的一種深情,才可以讓一個柔弱女子不顧一切的狂奔、尋找。
項羽不知道這一切對於眼前這個女子來說意味著什麽,可今日的所作所為,只為了驗看虞姬對自己多麽的情深,忽然感覺自己要求桓楚做了一些讓人無語的傻事。
從沒有料想過的,項羽臉上的笑容消失,刹那間紅了的眼眶彌漫出的淚水一滴一滴的滑落在虞姬那微微仰視自己的臉頰。
這是連項羽自己也無法控制的一種情緒。
“對不起,都是本王的錯,是本王讓將士們騙了你,不要恨他們,都是本王的錯。”淚水無聲的流淌,他呆呆的看著這個隻存在與內心,卻從未謀面的女子。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漢兵何足懼?百戰無當前。揮戈躍馬去,勝敗付諸天!’
此刻的他,仿若從那憔悴的面容上看出了那句‘賤妾何聊生’。
身後的大軍已經陸續遠去,秋兒紅著眼轉過身不去看,卻是在心中為虞姬感到委屈。
看著他,虞姬卻是笑了。
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淚,虞姬整個人貼近在他的胸膛,笑著,卻是不住落淚。
“只要項王沒事就好,虞姬不怪項王,只要項王無礙,只要項王可以平安歸來……”喜極而泣的聲音隨著風,徐徐飄散。
……
直到身後的大軍基本都入了城,虞姬才掙脫開,整理了自己盤起的發絲,露出了陽光般的笑:“我們,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鍾離將軍他們還等著見項王呢。若是時間久了,將士們嘴上不說,心中也該有怨言了才是。”
伸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痕,項羽也笑著仔細端詳了好一會。虞姬雖無後世一些女子粉底妝容的妖豔,卻是透露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純潔之美。
那是一種隻一眼,就想讓男兒想要愛惜的美。
“項羽是王,是這天下的王,也是你的王。”靜靜的看著虞姬,項羽格外認真的道:“誰要是等的急了,以後每次衝鋒陷陣都讓他去。”
一瞬間,虞姬開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