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頭，還依舊是同樣的辦公室，甚至連之前接待荷蘭業務員時候用過的水杯都還沒來得及清理，奧林巴斯公司的負責人便主動敲門，見面時候沒有誇張的90度大禮，但至少也有60度。

　　幾乎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極端態度，但在章昭看來，不管是自負也好，謙恭也罷，這都是個人素質，不影響大局，他主要還看產品質量和性價比。

　　某種意義上來說，奧林巴斯的行為屬於二道販子，在性價比上面，天生就要比飛利浦弱勢。

　　然而，事實真如同想象中那般簡單?

　　成裡德久:“章先生，您好！”

　　雙方問候完畢，冷不丁的，“RB友人”趕緊再次鞠躬，而這就真的是達到了90度，絕對是沒有任何作假成分。

　　得勒！

　　好歹是“友人”，雖然來自RB，但想想也不能把人乾晾著，泱泱中華，該有的氣度還得有，也便招呼著隨意坐下。

　　安頓下來，這位成裡德久才說出實話:“首先，我代表奧林巴斯公司跟您說一句抱歉，關於CCD傳感器，我們公司並不生產。但是，請您務必要相信我方誠意，在CCD傳感器供應方面，會給您爭取到最好的結果。”

　　章昭:“願聞其詳。”

　　成裡德久:“針對拍照式三維掃描儀，建議使用我司采購自柯達的KAI-1200傳感器，它按照數碼相機標準設計並製造，成像效果遠比工業級傳感器更好，我們是柯達公司的大客戶，大批量采購，所以在價格上很有優勢，采購這款傳感器的價格不會比您單獨小批量購買工業級傳感器貴。”

　　聽起來...好像也有點兒道理。

　　奧林巴斯向柯達采購，那叫客大欺店，確實能夠把價格壓的很低;章昭向柯達采購，那是柯達店大宰客，畢竟章昭的采購量太少。

　　按初步的市場容量做估計，拍照式三維掃描儀確實不會有多少產量，一年下來，能有上百台銷售額，那就已經可以算業務火爆了。

　　兩者相比之下，跟消費級的數碼卡片機那動輒萬台的產量相比，那絕對不是一個量級。

　　如此算來，同等價格下，奧林巴斯采購到的產品比章昭采購的產品要高一個等級，那簡直再正常不過。

　　有點兒道理，章昭內心已經有很大部分認同，這又才回道:

　　“說的很對，但你應該也清楚，我這邊的傳感器采購量不會太多，而傳感器比起整套三維掃描儀銷售價來說，那點兒價格從來都不會是問題。相反，我更看重來自傳感器生產廠家的技術支持。”

　　章昭說話已經很坦誠了，這也讓雙方的會談一開始就很務實，成裡德久似乎也不想過多糾結，直接拍出大招。

　　搖搖頭，他對章昭的說法並不認可。

　　“不，章先生您很清楚，奧林巴斯的技術是完全可以為您提供不低於傳感器生產原廠的支持力度，實話告訴您，我方有柯達提供的KAI-1200全套技術資料。其次，在關於價格的問題上，您一定比我更聰明，會仔細權衡！”

　　高帽子捧得還讓人挺舒坦，章昭當然不是那種對價格無感的土豪，花校辦企業的錢，而且還涉及到采購這些問題，有的時候還是得悠著點兒。

　　所以，長話短說，也不想再繼續繞彎子，時間寶貴。

　　章昭:“有一定道理，但我還是那句話，你所提出的優勢顯然不足以完全打動我。”

　　說實話，跟RB人合作，

章昭心裡是有點兒虛的。　　民族主義情節影響也好，或者是害怕對方下套也罷，反正沒有足夠的利益驅使，他壓根兒就不想跟RB人深入地打交道。

　　有的時候吧，人就是這樣，並不是所有商業活動都必須理智到極點。

　　隻是話又說回來，這世道還是馬克思老爺子那句話說的好，在《資本論》裡面，有句名言叫什麽來著，好像是......

　　【.........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

　　所以，如果成裡德久能夠給出更多的利益，章昭可能還是會捏著鼻子，也會嘗試著跟自己所厭惡的人打交道。

　　成年人世界嘛，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個問題，至少在90%的情況下都是利益至上，而章昭不認為他跟這位RB“友人”是那另外的10%。

　　――――――

　　送走成裡德久的第三天，采購評審進度暫時陷入了停頓，因為從學校高層動向來看，他們似乎對奧林巴斯的提議動心了。

　　由此。

　　校辦企業“三維數字公司”第一次股東大會召開，除了學校領導，章昭也不傻，趕緊將章南泉叫上，父子兩共同以股東身份參加會議，畢竟章昭和南泉機械廠的股權加起來已經達到了55%。

　　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甚至都已經可以......

　　涉及到公司未來的發展路線選擇，章昭向來都是很謹慎，叫上章南泉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上輩子作為國企技術總工，人生意義並不把錢看的多重，現在要論及商業眼光，他自然比不上白手起家建立起偌大一家工廠的章南泉。

　　會議現場，章昭需要先詳細地介紹三家公司的情況。

　　最先說起飛利浦，然而都沒要到十分鍾，這家夥就被大會一致決定，將其飛腳踢出局。

　　沒得商量！

　　然後才是奧林巴斯，說起那邊的合作意願，以及對方所給出的條件，這些是流程，必須要走。

　　章昭:“奧林巴斯公司的意思很清楚，對方想要拿到我們拍照式三維掃描儀的銷售授權，范圍是整個RB地區。”

　　說句實話，章昭自己都沒想過，RB人居然會第一時間跳出來，而且還是在海外銷售代理這塊兒下手。一沒有說收購、二不談技術授權，最後隻是要設備的銷售代理，說實話，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厚道RB企業。

　　然而，正是因為對方談的合作模式太良心，不管章昭也好、學校也罷，大家都有些不太敢確定，畢竟這天上掉餡兒餅的事兒，向來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可還是那句話:有50%的利潤，資本就敢鋌而走險！

　　如果能借助奧林巴斯的渠道，順利拓展RB市場，由此而而帶來的巨大收益效果，那又何止50%的利潤這麽簡單。

　　好在章昭現在隻負責技術，在關於產品銷售、推廣等方面，目前都是蘇念國去頭疼。

　　那麽，片刻之後，果然還是蘇念國站了出來。

　　很果斷地:“個人意見是可以合作，這RB人又如何，現在咱們隻要能借助奧林巴斯這股東風，未來的兩年時間之內，我保證能在國內市場將德國道姆給徹底壓下去。”

　　目光掃視了小會議室眾人，然而，真正能聽懂他弦外之音的，一個字.....

　　難！

　　蘇念國微微有些失落，於是乎，他隻能再繼續解釋:“現在我們最大的敵人是道姆公司，若是單靠咱自己的實力，最多也就在國內打出局部優勢，可如果把眼光放長遠一些，為了防止道姆公司進一步在國際市場上做大，那我們就需要戰友，需要有足夠分量的戰友一起並肩作戰。”

　　不愧是從小吃牛肉、漢堡長大的混血兒，眼界確實很寬闊，有意思！

　　到這裡，章南泉已經有所明悟，手肘戳了旁邊的章昭兩下，小聲地:“要說你們學校這位蘇念國老師啊，當老師太屈才，真的！”

　　蘇念國隔著有點兒遠，自然是聽不到章南泉對他的讚揚，此刻，還繼續發表著驚人之語。

　　“對於奧林巴斯，咱不僅要合作，而且還得拿出更多、更大的誠意，僅僅是產品銷售代理肯定遠遠不夠，我們直接做技術授權，讓他們自己去生產、銷售、甚至技術升級。”

　　領先半步是天才，領先一步是瘋子，在商戰思維上，蘇念國顯然已經領先了與會眾人不止半步。

　　話音剛落，這次會議雖然隻有不到十人參加，但此刻也炸了鍋！

　　丁校長第一個站出來，嚴辭拒絕，板著臉:“蘇念國老師，你這個想法也太瘋狂了吧，這可是咱學校好不容易才開發出的核心技術，如此輕易地拿出來。我反對、我堅決反對！”

　　蘇館長是蘇念國的父親，他這時候不好多說，隻能看看章昭，希望能從章昭這裡看出些什麽。

　　可惜，章昭現在也很懵，他同樣也看不懂蘇念國的套路。

　　會議室陷入一陣混亂當中，趁著機會，章南泉則是沉默不語，一個人，坐在旁邊仔細地埋頭思考著。

　　片刻過後，老頭子眼裡的精光更甚此前，頗有深意地看看現在已經孤立無援的蘇念國，心中也有了他的盤算。

　　咳嗽兩聲！

　　咳咳......咳咳.....

　　章南泉:“諸位，關於蘇念國老師所提出的意見，大家能否也聽我來說上兩句?”

　　有關章南泉參與會議的身份，幾位校領導當然知道，好歹是作為“三維數字公司”的股東之一，既然都開口了，大家肯定還是得仔細聽聽才行。

　　丁校長:“章廠長有什麽想法，我們洗耳恭聽。”

　　蘇念國當然也知道章南泉，隻是他沒想到對方會在這時候站出來，難道也是反對自己的方案?

　　如果這樣的話，那可真就麻煩大了，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他就是再怎麽智計百出，也敵不過孤家寡人的局面。

　　可惜，還是自己有些太衝動，會議上臨時想到的事怎麽可以不經商量就馬上說出來，虧了、虧了.....

　　再看已經準備發言的章南泉，蘇念國也隻能一聲歎息！

　　也罷，且聽聽再說。

　　章南泉:“首先，我覺得蘇老師說的有一定道理。”

　　蘇念國眼前一亮，居然是認可自己的方案，這可是意外之喜，看來自己並非孤立無援，三維數字公司的高層中也不是沒有明白人。

　　不理會眾人異樣的眼神，繼續不緊不慢地，章南泉也將其中原因道來。

　　“道姆公司是在全球布局，即便我們現在在大陸市場打出局部優勢，但對方隻要在其它國家站穩腳跟，將他們的標準推廣出去。那麽反過來，以我們國家外向型經濟、來料加工模式，國內工廠必須要跟國外客戶標準接軌，所以隻能捏著鼻子采購道姆公司的設備。”

　　結論:“到那個時候，就算咱的技術再好，也一定守得住國內市場。”

　　一語驚醒夢中人，章昭首次發現，記憶中那個艱難經營著小機械廠的父親，原來也並非他此前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同樣，當章南泉把問題引申到行業標準，國家經濟發展模式這方面，與會眾人也都醒悟過來，國內在傳統製造業領域的行業標準上已經吃了大虧，這幾乎眾所周知。

　　此時此刻，大家又如何還能讓悲劇再次發生。

　　丁校長雖然因為各種原因沒有第一時間改口，但另外一位副校長顯然就很明白輕重，他知道，這時候得他來說話。

　　豎起大拇指，表示由衷地佩服:“張廠長不愧是白手起家創立南泉機械廠的人傑，這一番話讓我們大夢方覺，確實很有道理，我同意您的看法。”

　　有副校長在中間調節氣氛，其他人自然也坡下驢，但凡是能夠做到這裡，大家都是聰明人，很容易明白其中的深層含義。

　　回頭再看章昭，做校領導的，也必須要來寬慰兩句。

　　丁校長:“章老師，剛才的話你也是聽到了，自己辛苦開發的技術就這樣拿出去，確實不好受，這個大家都理解，但.......”

　　也是這時候，章昭才終於明白，他算是徹底搞清楚自己上輩子到底輸在那裡了，反正一點兒也不冤。

　　該！

　　把來龍去脈都想的通透，章昭也是感慨萬千:“請大家放心，我個人沒有意見，自己的技術能進一步推廣開，甚至還有可能成為給行業標準，我高興都還來不及呢。”

　　可沒等章昭接著大發感慨，章南泉又繼續訴說著他的後續看法，也算是替蘇念國把一些不方便說的都說出來。

　　繼續:“將奧林巴斯引入拍照式三維掃描儀的競爭中，這是一步好棋，但我們決不能養虎為患，畢竟奧林巴斯的規模和資本遠遠地超我們，甚至還遠超過道姆公司，因此我的意見是不僅要將技術有償授權奧林巴斯，後續還要繼續授權到北美、授權到歐洲。”

　　有了之前的獨到見解，此刻再拋出一些常人難以理解的建議，眾人倒是能勉強先接受，甚至還坦然面對。

　　靜下心，仔細思考過後，也就能明白其中深意。

　　這不，馬上就有明白人悟出了其中三味，此刻更是由衷地點頭:“沒錯，隻有按照章廠長說的這樣做，我們才能把道姆已經布置好的棋局徹底打亂，形成一超多強格局，甚至更進一步把拍照式三維掃描儀的市場徹底攪亂。”

　　沒辦法，道姆公司的技術積累、行業布局優勢太大，隻有先將技術擴散，攪亂市場之後，三維數字公司才能渾水摸魚。

　　單靠三維數字公司一己之力硬剛道姆，最終結果必然是章南泉所說那樣，即便短時間之內偏安一隅，但最終還是免不了被已經成功整合了國際市場的道姆公司一統江湖。

　　而那時候的三維數字公司，無非是為人作嫁，把自己辛苦開發出來的市場拱手讓人罷了。

　　......

　　看自己目的已經達到，蘇念國也就放心了，至於是由誰來說服大家同意將技術擴散出去，這並不重要。

　　抬頭看看會議圓桌的對面，而章南泉此刻也正好看到蘇念國，兩人目光交換過後，這是英雄相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