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義鏢局十余年的名頭不是白給的,路上雖然也遇見幾波剪徑的強人,但都不必鏢師們出手,喊鏢的趟子手老常吼了兩嗓子“合吾”,強人們便喊著“會吾”退去了,反是張大姑娘按照乃父的做法,叫個鏢師追在屁股後面給人送上五貫、十貫不等的“喝茶錢”。
眾人這一路曉行夜宿,自池州過了長江,二十余日行了千余裡路程,再次渡江,到了鄂州地面。此地已是荊楚之地,自古地傑人靈,江湖豪傑輩出,張大姑娘吩咐眾人都打起精神,要求小心防范。
一群人沿江而行,柯武看了半天才恍惚明白過來,這南宋鄂州,倒不是後世的鄂州市,而是後世武漢的武昌地區。
按事先規劃的路線,在這裡還要再渡一次江,徹底過了長江的“幾”字轉彎,繼而沿江之上,經江陵府、菱州、重慶府入川。這江陵府便是大名鼎鼎的荊州,李太白詩中“千裡江陵一日還”便是這裡。
眾人在客棧歇了一宿,次日依舊是雞鳴出發,車馬同行,前往碼頭。自有老成的鏢師下馬,前去與船夫們商量雇傭的船隻數量,以及渡資。
無多時,那鏢師回來稟告,定下快船四艘,三艘裝車,一艘裝馬。張大姑娘點頭允了,當下各趕車馬上了船,八名鏢頭分出四組,兩兩上船,又抽掉了三名趟子手,隨張大姑娘和兩位鏢頭一起上載馬匹的船。
三艘裝車的船先行離岸,載馬那條船即將離岸之際,忽然遠處跑來一個髒兮兮的年輕書生,懷中抱著一把油乎乎的雨傘,口中大叫道:“好人家,且等等,小生有急事過江,且帶我一個。”
口中喊著有急事,表情卻是笑嘻嘻的,一雙眼睛滴溜溜靈活無比,看著有些油滑。
柯武站在船尾上,見這人要搭船,便回頭去看張大姑娘。
張大姑娘冷冷看著那人跑來,口中道:“不等,船家開船。”
他們出的是包船的價格,船家自然聽話,竹竿一撐,那船飄飄悠悠離了岸邊。
那書生一見船要開走,大呼小叫地狂奔,奔行速度居然極快,幾個呼吸便衝到了岸邊,踏足一躍,如一隻大鳥般高高飛起,看勢頭似是要直落到船上來。
柯武一驚,腳下的船離開岸邊已有三四丈遠,換算成米就是十米遠近,便是頭老虎也未必能跳得過來,那人發力一躍,什麽奧運金牌都成了笑話。
輕功!兩個字在柯武腦海一閃而過,他隨即伸手摸著了刀柄――這種一言不合就亂跳的,看上去就不像什麽良善之輩。
“趕他回去!”張大姑娘冷聲道。柯武看著那人往自己這邊落來,“嘿”地一聲,一招“摧城拔寨”猛然劈出。這是他首次正式出刀,絲毫沒留余地,稱得上神完氣足,算準了那書生隻能用手中雨傘格擋,結局自然是雨傘劈斷,人落江中。
那書生武刀起,眼神一亮,叫道:“好刀法!”凌空猛吸一口氣,居然硬生生將身形停在空中,隨即腰肢一扭,滴溜溜橫飛開去,從柯武的頭頂掠過。
船上兩名鏢師齊聲驚道:“凌虛飛渡!”
張大姑娘冷哼一聲,雙手齊甩,七八顆光閃閃的銀彈子射向書生。書生笑道:“好闊氣的姑娘!”伸手就欲去接,不料這些銀彈子在空中彼此相撞,驀然炸成數十碎片,從頭到腳籠罩過去。
那書生猝不及防,一聲尖叫,“嘭”地一下撐開了手中傘,身形縮在傘後。
張大姑娘看著那油乎乎的布傘,冷然一笑,
本道自己的“流星鏢”炸開後鋒銳無比,自當一射而入,不料噗噗噗噗……一串悶響傳來,數十片流星鏢居然全數黏在了傘上。 那書生哈哈一笑,將傘高高舉在頭頂,雙腳連踢,躍到了船頭之上,回身看著眾人,笑道:“好陰險的暗器,幸好小生這‘乾坤傘’也不是蓋的。”
“乾坤傘?”張大姑娘連退三步,滿臉如臨大敵的神情,凝重道:“楓葉無情人暗換……難道是你?”
那書生嘿嘿一笑,眼珠轉動――他年紀不過二十四五,長得也極是俊朗,偏偏笑容油滑、眼神油膩,大好皮囊,平添了一份揮之不去的猥瑣:“堂堂合義鏢局副總鏢頭,八臂玉女張大姑娘,竟也聽說過小生薄名,當真是幸何如哉!”說著搖頭晃腦,十分得意。
張大姑娘全神戒備,口中道:“你要劫鏢?”
那書生仰天打了個哈哈,曼聲吟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小生我滿腹詩書,那是多少黃金屋、千鍾粟啊,要你區區鏢銀何用?呵呵呵,你真不知道我為什麽來?”
張大姑娘又退一步:“師門傳信,說有個手持乾坤傘,以鐵楓葉為暗器的高手,四處與唐門為難,劫殺唐門子弟……如此說來,你是衝著我來了?”
書生嘿嘿奸笑,眼珠卻流過一抹極為深刻的恨意,道:“我立過誓,要憑一人之力,斷了唐門傳承。八臂玉女,你我無冤無仇,只可惜你不該拜入唐門學藝……”
張大姑娘臉色慘白――她之前接到師門傳信,道有個神秘年輕人四處截殺唐門弟子,殺人之後還在屍體上寫下:楓葉無情人暗換、舊遊如夢空腸斷這麽十四個字。 尤為可怕的是,此人一柄乾坤傘堪稱暗器克星,甚至連一位本事極大的唐門長老都遭了毒手。而唐門也因此菁華盡出,四處搜索這個年輕高手的下落,卻不料,他竟在這大江之上找到了自己頭上!
這時兩個鏢師各執兵器站出來道:“年紀輕輕好大的口氣,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那書生掃了二人一眼,笑眯眯道:“小生飽讀詩書,最不愛的便是濫殺無辜。這事本來與你們無涉,若是非要攪進來,死了卻別怨命苦。”
那兩位鏢師都是合字頭的鏢師,拿著十貫錢的月俸,手下藝業自然不凡,聽對方話說得滿,一人冷笑道:“你不過仗著一把破傘能對付暗器,我二人不使暗器,你還有個屁辦法?”說著互相打了個眼色,刀劍一展,同時向書生撲去。
那書生一笑,單手一抖,兩個鏢師齊齊定身,卻聽那書生笑道:“你們雖不使暗器,卻未必防得住我的暗器呀。”
話音未落,兩個鏢師齊齊往後仰倒,額頭上各插了一片黑沉沉的鐵楓葉。
張大姑娘一驚,這兩個鏢師都不是庸手,便是她自己也沒把握一招間斃殺兩人,這書生的暗器手法顯然比她更為犀利,不由驚聲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何要與唐門為敵?”
那書生臉上忽然閃過一絲落寞:“我是誰?呵呵,我是誰不重要,你們如果非要知道的話,叫我鋒楓便是。”
鋒者,鋒利也,楓者,楓葉也,鋒利的楓葉,可不正是此人殺人的武器嗎?張大姑娘心知,這人定是不會以真名示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