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靜室,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安靜,即使所有人都盡量不發出聲音,或用最低的聲音交流。
柯武盤坐於地,身體隨著船舶在浪中微微起伏,濤聲猿嘯,透過木製的船艙傳入耳中。但隨著行功漸深,外界的聲音漸漸充耳不聞,到了最後,更是萬籟俱寂。
柯武並不知道,他第一次正式打坐練功,就進入了無數內功大家向往不已的物我兩忘之境。在《天龍》的故事中,天山童姥在練功時,被李秋水大叫了一嗓子,導致走火。但若是她當時進入物我兩忘之境,那別說人聲,便是霹靂雷霆在耳畔炸響,也是恍若未聞。
一開始,柯武還能以近乎內視般的視角,觀察到自己體內的變化:他也是第一次直觀了解到自家體內內力是何當雄厚。莫看他在那些內勁犀利的高手面前連連吃癟,但更多還是他不懂使用的緣故,真正能調用的內力,至多不過三五成,再加上這些內力毫無特殊之處,亦不懂該如何增加內力的殺傷力,才導致了之前的尷尬。
如今內視看去,才發覺體內內力綿綿泊泊,如天邊白雲般蔓延無際。至此,他才真正對“一甲子內力”有了一個直觀的概念。35xs
按照九陰真經中的行功法門,他運轉內力,在一條條陌生的經脈中穿行,在體內勾勒出玄妙的軌跡。這若是換了別人,即使有如此雄厚的內力做基礎,但周身經脈一條條打開,無個三五載的水磨功夫,絕難大成,可偏偏柯武每條經脈都開闊堅韌,就像良工大匠精心修建的河道,一朝開閘放水,立成滾滾之勢。
當初受了陰毒命在旦夕,百毒仙司徒鳴以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給柯武一通炮製,險險在閻王殿前走了一遭,至於身體所受之苦,更如親歷過十八層地獄一般,這般大罪挨了過來,所得的好處便是撿了條命,順便打熬出一幅百脈俱通的奇才體魄。
若非這具體魄,之前搶奪金甲蛟王妖丹吞服時,便要筋脈寸斷而死,萬難得此一身內力。
而如今正是開練九陰,又一次佔了這身體的便宜,不過幾個呼吸,內力便在四肢百骸遊走了一遭回來,重新注入丹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紫意。而第二個循環時,調動的內力比之前又多了三分……隨著一個又一個循環,每次調動的內力越來越多,顏色也是越來越紫,到了最後,所有的內力都遊走起來,首尾相接,紫光熒爍,在體內沿著經脈奔騰不休,發出天河倒掛一般的隆隆之音。
柯武隻覺周身舒泰、飄飄欲仙,也不知那內力在體內遊走了多少個循環,隻知其越發壯大,每一寸經脈中都充盈著浩瀚內勁,卻並不停滯,依舊流轉如飛。
到了這時,他甚至已無暇內視,只是任功力不斷流轉增強,漸漸的,甚至連身體所在都無法察覺,隻覺自己與身下的船板,船板下的江流,江流之外的天地,盡皆融為了一體。
這種感覺玄妙而難以形容,有一種似欲流淚的狂喜和感動,仿佛重新認識了天地萬物,又仿佛一切玄機都在心中開解。
不知覺間,兩粒晶瑩無比的淚珠從臉頰滑落,而臉上卻殊無悲傷之意,只有淡淡的喜樂充盈。
若是有黃裳、逍遙子、王重陽、張三豐這樣的大高手在一旁看見柯武此時情狀,定會忍不住驚呼出口:天人合一!
如果說,練功時進入物我兩忘之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運,那天人合一之境,
則是絕大多數人連想都不敢去想的境界。也只有真正走到巔峰、面前已近乎無路的高手,才會偶然感知到這一境界的存在。 當意識與天地相連,身體已被忘懷。許多修道的高人相信,進入這般境界後,若是不醒來,便能褪去凡體,羽化登仙。
柯武此時舒暢無比,內心澄澈光明,毫無半點憂愁掛礙,他感到自己與天地已融為一體,似乎只要輕輕往上一掙,便能徹底與天地同在,得大快樂、大安然、大自在。
就在他幾乎下意識地要去掙脫的一瞬間,忽然之間,一聲雄雞高唱,似乎從遙遠的天外傳來,讓他微微一醒,隨即,東方天空,鋪天蓋地的紫氣披靡而至。隱隱聽見心中有個聲音道:你同化在這片天地,不要回家了嗎?
回家?
柯武已經快要散入天地的精神驀然一愣,隨即忽然自省:我在幹什麽呢?繼而猛地一驚:我是誰?我是誰?
轟地一下,仿佛虛空中一團光芒炸開,那無邊無垠的廣闊世界陡然開始飛速縮小, 原本散逸的精神潮水般收回:我是,穿越到南宋的,柯武啊!
就算要同化,我又豈能同化入這片天地?
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就算同化入天地,又有何等意義?
瞬間,一個個自私的、自我的、自己的意識念頭紛至遝來。柯武隻覺得原本近乎快融入一起的天地,驀然之間產生了極大的排斥力,拚命將自己推開去。
那力氣是如此之大,幾乎一個念頭的功夫,唰地一下,一切變得無影無蹤,柯武猛然睜開雙眼,這才發現,自己依舊坐在船艙靜室之中。
“只是……”柯武察覺到體內如海洋般無盡的紫色內力,不禁訝然:“之前的量是一個甲子的功力,那現在……是多少個甲子?咦?”
他緩緩收功,感覺著體內變得緩慢卻依舊循環不休的內力流淌,又感受到那紫色內勁中,星羅密布的耀目光點,充滿驚訝地站起身來:“九陰真氣,竟已大成了?”
他並不知,自己的天賦、體魄、根基,與這道家神功水火相濟時,險些徹底散去精神念頭,要了自己的性命,只是驚訝為何一夜之間,便將九陰真氣練到“紫光湛然,星鬥滿天,內勁綿延,江海不盡”的巔峰境界。
感受著內力前所未有的強大,以及前所未有的順從,柯武輕輕一招手,兩扇木門同時打開,外面,孫聞蔣磊等一乾人,眼也不眨地望向柯武,眼神中,是無盡狂熱和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