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廝殺並沒有影響這裡的寧靜。
就像淋漓的鮮血也並未讓月色動容。
距離新津縣數十裡之外,夜色中的岷江溫柔奔流,兩條大船以近乎首尾相連的方式,沿江而下。
船上的大多數人都已入睡,因此顯得格外的安靜,空蕩蕩的甲板上月華流淌,唯有船頭坐著一個略顯孤寂的身影。
兩條長度驚人的腿甩在船外,身形隨著波浪的韻律微微輕晃,左手捏著一隻黑瓷的小酒壇,不時啜飲。
酒香暗動,成都府的梨花白,似乎很襯這樣與自我獨處的場合。
不過,酒還未飲完,獨處卻要結束了。
柯武耳朵未動,聽見一個輕盈的腳步聲,漸行漸近。
因為聽得出這腳步屬於誰,故此也沒有回首。
張大姑娘輕輕一抬腿,學著柯武的樣子,坐在了船幫上,很是自然的拿過了柯武手中的酒,抬頭就喝。
“喂……”柯武正想說,那酒我喝過了,忽然一想,這話若說出口,未免太過渣男。
自己被人打得跟植物人一樣時,被她背著千裡逃亡,什麽不曾經歷?同喝一壺酒算個屁事。
張大姑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液,眼神亮晶晶的望著他,似乎再問:你要說啥?
“呃。”這種場面自然難不倒柯武,他關心地說:“我是想跟你說,借酒澆愁愁更愁。其實不用太擔心,明教既然想用總鏢頭做人質,應該不會太難為他,我拚了老命,也會救下他來。”
張大姑娘點點頭,道:“我知道,我也是。”
沉默片刻,一朵雲緩緩擋住了月亮。
似乎黑暗給了她更多勇氣,她忽然道:“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哦?”
“我是想說,我從沒見過你這樣一個人喝酒。你是不是……想她了?”
最後三個字,細若蚊呐。
“……”寫在DNA裡的求生欲告訴柯武,這個問題你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可惜,也許是酒精,也許是月色,也許是水聲,也許是不知什麽思緒在暗中左右。
柯武緩緩說道:“嗯,有一點吧。”
沉默。
雲朵緩緩離開,月色重新照下。
“咻——”張大姑娘吸了一下鼻子,語氣歡快:“算你有良心。姓林的小丫頭呀,一顆心可全掛在你身上了,這會兒呀,多半也沒睡覺,在想著你呢。若是你都不想她,她多可憐呀。”
柯武扭頭看去,張大姑娘的臉朝著茫茫的江水,但她面頰的弧度上,一顆晶瑩的淚影,唰地一下流了下去。35xs
之前一個多月,雖然同住在諸葛府中,但人多眼雜,加上柯武“醉心”練槍,因此和張大姑娘,和林小雅,倒是都沒怎麽獨處過。
如今,這個被拖了很久的問題,終於還是爆發了。
只是,跟柯武想象的所有場景都不同。
唐門高弟,合義鏢局副總鏢頭,豪氣不讓須眉的巾幗英雌,張鐵棒姑娘,用一種柯武萬萬沒想到的方式,給出了解決方案。
柯武一時失語。
張鐵棒渾然不知自己飽滿的臉頰讓心事無所遁形,兀自在壓榨著自己可憐的演技,語氣從歡快變成欣慰:“唉,想想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個好人,
居然跟豔鬼那種東西糾纏在一起。當時我就告訴自己,這樣的男人呀,女兒家一定要避著走,不料避著避著,還是跟你成了兄弟,喪盡我八臂玉女一世英名。不過總比林丫頭好啊,她可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壞人,居然還喜歡上你了,要我說呀,你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痛改前……唔!” 兩條鐵一般的臂膀,緊緊將張大姑娘摟在了懷裡。
柯武閉上眼,把自己的臉貼在張大姑娘頭頂,嗅著她發間的香氣,心中一片哀絕:我,真渣呀。
可是就算渣,我也看不下去你的渣演技了呀。
也難為這名字叫鐵棒、性格也很鐵棒的大妞,居然還能想出這麽一番說辭來。把這一路在江湖風霜、刀光劍影中砥礪升華的絲絲情誼,強行定義成所謂兄弟情義。
這幾句謊話,這姑娘怕是編了一個多月了吧。
“你幹嘛你松開。”張大姑娘用力掙扎:“你這樣對得起林小雅嗎?你松開……”
柯武胸口被她肘子裝得生疼,心中卻滿是柔軟而疼惜,心想都是月亮惹的錯,我不霸道總裁一回看來是不行了。當下強行搬過張大姑娘滿是淚水的臉,一口酒吻了上去。
草!
柯武雙眼驀然大睜——她居然真咬!
感覺這口唇在溢起的絲絲血腥,柯武將心一橫,舌頭探得更深了。
有種你就給我咬掉吧,左右不過是條舌頭,算個屁。
張大姑娘真的又咬了兩口,一次比一次輕。
終於,她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聲音響亮的非常匹配她張鐵棒的閨名。
“你欺負我、你欺負我。”
張大姑娘隻覺滿心裡都翻騰出無限的委屈來,一邊流淚大哭,一邊像言情小說一樣叫道,一邊用小拳拳錘柯武胸口。
可憐的,張大姑娘這是第一次談戀愛啊!她娘去的早,在鏢局這樣充滿雄性荷爾蒙的環境中長大,她怎麽會知道, 用小拳拳錘對方胸口的目的,是恰到好處的展現女孩子的柔弱啊。
再說滿江湖誰不知道,合義鏢局總鏢頭金鞭太保張合義,那是有名的天生神力!這種天生的東西自然會遺傳的啊!
柯武雙眼含淚,堅持演完屬於渣男的戲份:雙手抱住女生死死不松,在對方耳邊輕聲細語的撫慰著。一邊搬運內力,在胸口騰挪周旋,以免真的被意外打死。
也許是張大姑娘打累了。
也許,是她在柯武的懷抱中,不由自主的卸去了好不容易才勉強裝出的豁達。
她反手摟住柯武,哭道:“你抱我,是不是代表你沒有不要我?”
柯武輕輕摸著張大姑娘的背,柔聲道:“不要你?我怎舍得?”
“那……”張大姑娘還在哭:“林小雅怎麽辦?我還有個爹爹,她只有自己一個人,一個女孩子,連武功都不會,好可憐啊。”
“放心吧。”柯武的語氣堅定,而又充滿男人的責任感:“你們兩我都要啊,我,會,對,你,們,好,的。”
張大姑娘輕輕呼出一口氣,似乎懸了很久的心,終於放下。
“嗯。”
她把頭往柯武的懷裡擠了擠:“柯郎,你真好。”柯武搖搖頭,寵溺而溫柔的微笑。
心中默誦:感謝大宋。
“對了。”張大姑娘低低道:“林小雅,好嬌小啊。你會不會嫌我太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