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非常煩躁,他覺得自己非常命苦。古往今來,像他這樣悲哀的皇帝古之少有,從登基以來,這八年時間就沒有一天順心過。整個國家亂成一鍋粥,各地的叛亂此起彼伏;邊關的軍費年年增加,但對於外敵的征戰卻屢屢失利。
以前,他覺得閹黨是國家朝政敗壞的罪魁禍首,除掉閹黨就能撥亂反正,天下就能重歸太平。自己也能繼承祖業做個中興之主,大臣們也是這樣的言論。可魏忠賢都死了六年多了,現在的司禮監太監王承恩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從不做有違身份的事情,更不弄權結黨。可是,天下局勢並沒有因為閹黨的清除而好轉。
四年前的大凌河之戰讓關寧防線的精銳損失大半,直到現在依舊沒緩過元氣,九邊防線只能被動挨打。中原內地呢,亂軍是越剿越多,開始官軍還能追著打,賊寇隻逃竄的份;現在,亂軍居然動不動就聚眾達十萬以上大軍,能跟官軍列陣對壘,還各有勝負,就連朱家宗廟皇陵都沒能保住。
有時候,朱由檢覺得自己都已經麻木,可認真檢討發現自己有沒有失德之舉。大臣們總說素衣告罪於太廟可使天下災荒減少,可崇禎照做了,發現各地洪澇旱災全未減少。
現在,崇禎自己也不知道哪些大臣可靠哪些大臣不可靠。信誓旦旦的袁崇煥說五年平遼,結果殺了毛文龍,把鎮江軍鎮弄丟了,讓八旗軍轉空子打到了京樞;想起袁崇煥,崇禎直到現在還覺得可恨。這些年,能說的大臣很多,真正賢能的大臣卻少之又少。
現在這會,殿中在討論西北宣大防線的事情。
至七月起,清兵與蒙古兵會合後,繞過關寧防線和燕山山脈攻擊西北宣府大同一帶。朝廷調集了盧升象和曹文詔分守宣府和大同;但明軍因為缺乏騎兵,野戰能力不足,處於戰略被動防守姿態。在過去的兩個月時間裡,萬泉,懷安,崇禮,高陽,陽泉等邊塞縣城都一一陷落,就連大同北面的雁門關都被攻破了。
第一防線,僅有大同宣府少數重鎮得以保全,滿清八旗的小股騎兵甚至已經侵擾到了懷來一帶。使得朝廷不得不從京城的五大營掉了二萬五千人馬進駐軍都徑、延慶、懷來一線,以防止清兵進入京戍心臟地帶,同時保證糧道關口。如果糧道不保,宣大一線就就傾覆之憂。
對於西北的戰事,大臣們的意見合作,到現在還沒拿個可行計策。
新任的兵部尚書熊文燦奏道:“陛下,臣諫言繼續調京都大營軍隊北上,在懷來,涿鹿,蔚縣布置第二道防線,與宣府大同形成互為掎角之勢。現在已經十月,再堅持兩個月之後,滿蒙聯軍就會因為天氣轉冷退回塞外”。
最後熊文燦神情嚴峻的總結道:“如糧道被斷,就是宣府和大同也保持不住;屆時西北局勢就徹底糜爛”。
“陛下,臣反對”,未等崇禎批複,內閣首輔大臣溫體仁就出聲反對奏道:“陛下,京都乃天下重心所在,任何時候都不能使得京城空虛。京城原有常備軍八萬,西北調走了二萬五千,只剩五萬五千人。微臣認為清兵侵犯西北是缺糧所致,等韃子籌足糧草就會退去”。
內閣大臣楊景辰和禮部尚書劉鴻訓的也紛紛表示讚同。
熊文燦怒視著此三人,什麽叫“足糧”?,意思就是等清兵和蒙古兵搶夠了糧食就會退去,這種無恥的言論居然這麽多大臣讚同,還恬不知恥。
崇禎也惱怒閣臣的軟弱行徑,但他也不敢如熊文燦所說那樣調軍西進,
萬一韃子再次繞道到北京城呢,六年前的皇太極那次橫掃京郊各州縣的事情,崇禎不想再經歷一次。 想了想,崇禎說道:“從太原的兩萬駐軍調一萬北上吧,朝廷既然委任盧升象和曹文詔擔起西北禦敵重任,他們就必須設法破敵。至於糧草的事情,溫閣老協調兵部和戶部,務必按時送到宣大一帶”。
溫體仁覺得這樣也可以接受,只要不調京城的兵馬就好,便奉承的說道:“聖明無過皇上,臣這就照辦。只是京城的戶部存糧,原本是要調給薊遼關寧一線,若調給宣大,關寧的軍糧就不足”。
崇禎眯了眯眼睛,說道:“你是首輔”,言下之意,你作為首輔就必須解決問題,而不是讓皇帝想辦法。
溫體仁感到皇帝的一絲不滿,不過太不太在意,內閣輔相代表的官僚的意志和士大夫的權力;相權與皇權總是時不時的有所衝突。拋開腦中的雜念,溫體仁開始下個議題,拿起洪承疇的奏折奏道:“陝甘戰報”
“五省總督洪承疇率領朝廷大軍與亂軍對峙五個月之後,亂軍最終糧草用盡。亂軍因為無法突破朝廷布置在眉縣一帶的防線,無法攻入關中就糧食;隨即分散離去。總督洪承疇留下六萬步軍繼續守關中,親自帶曹變蛟等將領率兩萬騎兵,追擊賊首高迎祥的主力人力,並在平涼大破敵軍主力,殲敵和坑殺俘虜三萬四千人,繳獲戰馬一萬三千匹。高迎祥所部殘余人馬,逃竄慶陽一帶。其余各路亂軍動向如是”。
“高迎祥殘部會從安慶轉道六盤山回到陝北一帶”。
“李自成所屬從天水進入四川流竄,暫時去向不明”。
“張獻忠再次小道進入漢中,流竄於漢中和湖北之間,在石泉被左良玉所部伏擊,殲敵一萬二千余人”。
“洪承疇請示朝廷,讓其繼續率領陝西官兵繼續圍剿陝甘羅汝才的殘余的三萬賊寇和陝北的高迎祥殘部。一是斬草除根,二是防止他們繼續匯集兵力”。
“最後,洪承疇奏請朝廷於山西黃河龍門、壺口等口岸布防,以防止高影響手部再次進入山西”。
“陛下,此為陝甘戰報的概要”
崇禎事情已經看過奏章,但是內閣六部共議,還需要閣臣再宣講一次。對於洪承疇的統軍能力,崇禎還是相對認可,這些年洪承疇實際指揮還是勝多敗少。六月奏報亂軍匯集十六萬人於鳳翔岐山,這樣的兵力,就是崇禎在北京城裡也捏了一把汗。
他現在已經明白了,通過洪承疇、孫傳庭、盧升象等著人奏報,百姓落草為寇,從賊作亂就是因為沒糧可食用。那句太監嘴裡說出的“狗急跳牆,人機造反”含義,比起文官們說的話要中肯多了。
糧食啊,這個災荒之年,除了江南魚米之鄉,哪裡都缺糧。
拿定主意後,崇禎說道:“洪愛卿擊破亂軍,穩住了陝甘局勢,內閣起草旨意,通報各省督撫嘉獎。不過,洪愛卿愛殺戰俘的毛病還是要改一改,上天有好生之德;俘虜的百姓只要個洗心革面,還是給以從輕處罰,或流放守邊,或者當徭役贖罪”。
儒家出身的文官們就好這口,連熊文燦這個帶兵的文官也不例外,於是,殿中的大臣都稱讚皇上仁德。
溫體仁趁機說道:“陛下,陝甘局勢已經得到緩解。微臣諫言調動陝西的官兵前往大同增援,這樣可以更大把握打敗韃子聯軍”。
熊文燦則反對道:“陛下,臣反對!陝甘總共才八萬兵馬,而西北除了各部亂軍合計在二十萬以上,即便是殲滅了三萬余人,還遠不到削減兵力時刻。一旦朝廷調走大軍,局勢可能容易反覆。陛下!去年陳琦瑜分散兵力剿匪,才讓亂軍有機可乘”。
說起陳琦瑜的事情,殿中其他大臣沒人說話了,去年內閣很多人覺得洪承疇主持西北軍務多年,兵權過重,舉薦了陳琦瑜出了分了洪承疇的兵權。結果導致官軍大敗!
崇禎也略為尷尬,節製洪承疇兵權的事情,其實他也在背後推波助瀾了一手。結果證明洪承疇無不臣跡象,反而是陳琦瑜搞砸了剿匪大計。現在陝甘以及河南、湖北、四川都離不開洪承疇的主軍能力,於是,崇禎定下調子說道:“陝甘暫時不調兵,朕相信曹文詔和盧升象能鎮的住宣大防線”。
見崇禎沒有采納自己諫言,溫體仁也不生氣,從袖裡拿出第三道奏章,這份是來自遼東關寧軍情報。奏章裡面的內容,他不好敘述,但是事情又非常重要,他又不能不報。
閃過念頭後,溫體仁說道:“陛下,這份遼東密報,所奏之事十分重要,進呈陛下禦覽”
崇禎奇怪道,有什麽事情不能當眾宣讀,便示意身邊的太監王承恩接過宣讀起來。
“臣桂、壽奏報:崇禎八年七月,八旗兵在貝勒阿敏率領下進犯旅順口,未能擊敗佔據旅順口的海盜。八旗軍戰損傷亡甚多後北撤,在撤軍途中,阿敏所部與代善增援所部被海盜在蓋州以南所伏擊。海盜兩戰殲滅八旗軍一萬四千余人,其中三千為八旗鐵騎。此戰,努爾哈赤侄子阿敏戰死,前鎮江副總兵,叛將耿仲明戰死;探子奏報,滿人在沈陽內全城掛孝三日”。
這段信息一宣布,殿中內閣大臣和六部尚書都面面相視,他們嚴重懷疑此事的真實性。
區區一部草寇,能擊敗悍勇的八旗軍?而且是在陸地上步戰克敵。如果這事情是真的,那麽大明朝的滿朝文武都沒臉面對天下百姓了。海盜都能戰勝滿人,朝廷的正規軍卻屢戰屢敗,這不是丟人丟到家了嗎?
王承恩繼續念道:“臣等諫言,朝廷派要員招撫海盜為朝廷所用。海盜所部戰力驍勇,還有水師戰艦為憑據,若能招為朝廷所用,將為大明幸事。遼東以南多海岸,如海盜歸順朝廷,則遼東滿洲韃子後方不穩,必不敢肆意侵擾九邊防線”。
其他人聽到這段話,而頗為心動。海盜威脅不到陸上來,但朝廷能憑白多一份力量, 誰也不拒絕這種好事。
“據臣等廣布耳目察訪,此海盜起於東海,兩年間掃平北方各股海盜,長年佔據登州北面的長島一帶。水師戰艦甚多,以走私和掠劫為生。其名...”
念到這裡,王承恩停住不敢往下念,因為上面寫著:其名青龍幫,以藍色青龍旗為旗號,海盜頭領不明,其所據的長島,旅順完全封閉,非海盜幫眾無法出入其中。想必山東地方官員多有了解。
崇禎見王承恩停住聲音,問道:“怎麽了”。
王承恩俯首,說道:“奴才不敢說”。
崇禎隻好結果奏章,攬閱起來,表情先是露出惱怒,然後又露出疑惑,最後沉默。他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麽溫體仁不念,王承恩也不念。中國幾千年傳統,只有皇室成員才能以龍相稱,龍體龍種之類。一群賊寇居然以龍命名幫會名字。
崇禎突然想了起來,去年錦衣衛派人到山東河南調查私鹽走私的事情,最後鬧得不了了之。錦衣衛指揮使張同方回報派出的錦衣衛死在河南黃河沿岸,從跡象上看,中原之地的亂匪和一些膽大妄為的地方大戶參與走私。但最後推測,所有私鹽的來源就是這般海盜。
現在看來,青龍幫海盜走私商貨種類不止私鹽。
奏章上面的最後一句:想必山東地方官員多有了解。怕是山東的地方官和地方豪強大戶都參與了走私,這事沒法查了。一查出來必定是潑天大案,既沒人能夠查詳細,而沒辦法將這些官員都一一之罪。
天下已經夠亂了,山東再亂起來,那就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