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是危險人物。
S看穿一切。
S會把我毀滅掉吧?
總有一天,我會被S殺死吧?
那該是多麽幸福的事啊!
……
心葉和遠子學姐的相遇,是一次“偶然”。
稍微從美少女作家的壓力解脫,以及美羽跳樓的傷痛有所緩和的心葉,在校園過著無聊的生活。
既不交友,也不參加社團活動。
日複一日。
仿佛行屍走肉。
仿佛永遠都無法從過去走出。
直到那一天——
白木蘭樹下,一個長發及腰,綁著發辮的女生靠在樹乾上看書。
就在他打量那個女生的時候,對方突然把書撕破,把書頁吃了下去。
“你看見了吧。
“那麽,請你加入文藝社。
“因為我不能讓你泄露我的秘密,所以要把你留在身邊監視著。”
就這樣,在遠子學姐威脅下,目瞪口呆的心葉,被迫加入了文學社。
盡管遠子學姐總是強人所難,盡管心葉總是在抱怨,但他逐漸習慣了文學社社員的身份。並且能在遠子學姐面前,露出不同於對待其他人的真摯表情。
那一天的威脅和相遇,是不是學姐故意為之。
心葉不清楚。
但他的時間不再停滯在過去。
他開始成長了。
因此——
在愁二添田等人的事件過去之後,他再一次去尋找欺騙自己的千愛,但不是問責,而是希望千愛能夠過上自己期望的平凡生活,過得幸福。
心葉這一份心意,為他帶來了幸運。
千愛剛剛離開,心葉就發現了她留在《人間失格》裡的筆記本。
埋藏在真相之下的真相,終於水落石出。
為什麽千愛一直追尋愁二的死亡真相,為什麽想了解愁二。
那是因為,她也是不懂人心的怪物!
一開始穿插的各種獨白,有一半是她的,只不過因為經歷過於相似,她表現得太過笨拙天真,以至於她的真實想法被心葉、愁二這兩個奪目的存在掩蓋了。
但她的天真無邪,是偽裝出來的。
只有S看透了她,但她的S,早在兩年前就死了。
和愁二失去咲子一模一樣,但她失去的是更重要的S。
能毀滅自己的S!
所以她想了解和自己有著相同靈魂的愁二,想了解是S毀滅了他,還是自己選擇了死亡,想了解他是怎樣死去的,然後——
決定自己的未來。
……
再一次來到了樓梯,望著那個會勾起痛苦記憶的樓頂方向。
這一次沒有添田強迫他上去,只有他自己。
心葉頭昏目眩,仿佛看到了自己趕不及只能任由千愛掉下去的場景。
他想逃。
他不想再遭遇那麽痛苦的事了。
他隻想當個遠離一切傷痛的平凡人。
對,就算去了也沒用,一切肯定都已經太遲了。
就在心葉想要放棄那刻,他想起了從未放棄自己的遠子學姐。
想起了把自己從深淵中拉出來的遠子學姐。
想到了遠子學姐那天的話——
就算痛苦,就算悲傷,就算難受,也一定要用自己的雙腳走下去,找出那個答案。
心葉站了起來,不顧一切地往樓梯上方跑去。
天空就跟平時一樣蔚藍晴朗。
千愛正站在欄杆外的屋簷。
小小的背影看起來柔弱無依。
但還在。
他趕上了。
“不行,竹田同學!絕對不可以死!不要就這樣結束一切!你並不是愁二學長!你是竹田千愛啊!你跟愁二學長不一樣!沒有道理因為愁二學長自殺,你也跟著自殺啊!”
心葉從柵欄之間伸手抓住千愛的手。
“你非得找出跟愁二學長不同的答案不可!”
“可是,心葉學長,我已經無法繼續忍耐活在這個世上的恥辱和痛苦了。”
千愛流下了無法被人理解,以及無法理解別人的淚水。
“如果我沒有故意跌倒,小靜就不會因為突然往回跑而被車子撞死。所以,這就跟我親手殺死小靜是一樣的。
“但是,小靜在我面前血流如注地死去之時,我卻連一點悲傷的情緒都沒有。
“不管我再怎麽回憶,如何在心中搜尋小靜的事而逼自己哭,卻還是徒勞無功,完全擠不出一絲一毫悲傷的心情。小靜已經死掉了,我卻完全感受不到半點悲傷。
“這——這太奇怪了吧!人都已經死了耶!而且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為什麽一點都不悲傷呢,這樣太異常了吧!”
千愛非常痛苦,希望像愁二那樣,得到解脫。
然而,心葉的手卻握得越來越用力。
“我不懂!但我還是不能讓你死。為什麽不能,雖然我現在沒辦法說清楚,但是我一定會幫你找尋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你先別急著死啊!再試著活下去吧!努力地活下去吧!我會陪你一起想的,也會陪你一起煩惱的!這點事我還辦得到!”
但千愛還是沒有改變念頭,就在她的手因為流汗而從心葉手中滑落時,從旁伸出的雙手緊緊抓住了她。
是遠子學姐。
兩人一起抓住千愛。
“竹田同學讀過《人間失格》以外的太宰治作品嗎?”
遠子學姐努力開解她。
“有些人隻讀了《人間失格》,就以為太宰治的作品充滿陰暗憂鬱又不健康的色彩,這結論未免下得太早了。光看過《人間失格》,是無法評論太宰治的作品的。在上公民與道德課時,不是都讀過《快跑!梅樂斯》嗎?你不覺得為了買給妹妹的結婚禮物而到市場去,因為聽了惡政的評價而引發正義感,從大門走進皇宮打算暗殺國王,那樣衝動莽撞、那樣單純率真的梅樂斯很令人喜愛嗎?你不曾因為他跟石匠之間的誠摯友誼而感到熱血沸騰嗎?梅樂斯可是全身赤果,滿心熱情地奔往石匠的所在啊!”
遠子學姐以無比認真,賣力,拚死,甚至是賭上性命的姿態,滔滔不絕地述說著各種小說的優秀和精彩之處。
她的做法,讓心葉和千愛目瞪口呆。
但因為她是文學少女。
因為她是把故事和文字當成生存必需品吞入肚子的文學少女。
所以她的話語如同切身體會。
所以她的話語直入靈魂。
所以她的話語奏效了。
“至少,在還沒把太宰治作品全集從頭到尾讀過一百遍,還沒寫過上千篇太宰治作品的心得報告之前,絕對不能死啊!”
千愛把S送給自己的杯子丟到樓下,讓其摔得粉碎。
讓自己被束縛的心靈得到解放。
然後,她用空出來的手,抓住了遠子學姐和心葉的手。
抓住了未來。
……
竹田千愛活了下來。
只是在面對周圍的人不盡相同的反應時,她還是會假裝呆呆的,像個天真的少女來應付他們。
“人果真沒那麽容易改變。”
今後我仍會戴著小醜面具,繼續欺瞞世人的眼光活下去吧。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覺得丟臉了。
偶爾,我還是有點後悔,沒有在那一天死去。
但是,對於文藝社的學長學姐,我也有一種“沒死真是太好了”的感謝的心情。
如果以後有人可以看透我的小醜面具,我打算挺起胸膛,笑著說出:“是啊,一點也沒錯。你的眼睛真夠犀利呢!”
如果可以再次遇見像小靜那樣的人,我一定不會再對她說謊了吧。
……
這不是一個單純把《人間失格》融入其中的故事。
這個故事裡,真正需要拯救,渴望被拯救的是竹田千愛。
讓她從《人間失格》的陰鬱走出, 走向更燦爛的未來,才是這個故事的主旨。
這的確是獻給葉心遠的小說。
但她不是文學少女,不是天野遠子。
至少現在的她不是。
她是竹田千愛。
那個被她認為什麽都不懂的少年,和夢想中的自己,抓住她的手,把她從深淵中拉了回來。
所以——
“動啊!”
她衝那台機器怒吼。
她在呼喚奇跡。
她在宣戰。
向那個束縛自己的腐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