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玉輦內,絲竹聲聲,歌舞升平。
陳平,余奇鯨兩位神族子弟憑案席坐,酒肉穿腸。
陳平人如其名,相貌平平,一身黑色有金絲藕邊的寬袖廣身長袍,二十歲左右的樣子,上挑的眉眼讓他看起來不是很好相處,實際上也確實如此,與其家世背景相當的仙界群星子弟中,少有與他合得來的。
同齡的余奇鯨相較於陳平相貌要端正的多,身上有股溫潤儒雅的氣質,喜著白袍,同樣飲酒,陳平是滿滿抓住酒盞,一飲而盡,他則是挑指勾著盞鼻兒,淺飲慢酌,往往不熟悉他的會覺得他是濁世佳公子,先入為主,而忽視他眼底的那抹陰鷙。
他們修為都在天仙前段,在仙界年輕一代中只能算中下。
投箸案上,陳平砸了砸嘴,得意道:“這龍肝鳳膽吃多了也是會膩啊!”
“哈哈,陳兄這話怕是要羨煞萬千仙凡啊!”
酒至半酣,陳平擺手揮退舞姬歌女,兩手平托,祭出一枚暗紅色的短刃,長約七寸,造型怪異,執柄處似龍尾,刃端似雙刃短匕,初看時平平無奇,當陳平探手握住龍尾,頓生華彩,好似活了一般,有龍吟聲,輦外拉車的仙鸞感受到威脅驚叫起來,導致玉輦一陣搖晃。
“陳兄當心,這火龍鏢可是凶物!”余奇鯨提醒道。
“呵呵,無此凶物,你我兄弟二人恐怕要死好幾回了!”陳平傲然,不以為意。
說話間,他手握火龍鏢挽了個花,瞬時,火龍鏢噴出大片黑煙,夾雜火星,好似下一刻便有火龍要從黑煙當中衝出。
“咳咳——!”余奇鯨臉色大變,慌忙從地上爬起,掬袖捂住口鼻,嚴肅道:“陳兄還是當心點好,莫要誤傷你我!”
陳平也知道差點玩岔,他非火龍鏢的主人,並不能很好掌控,趕緊念了咒語,將火龍鏢收回,表情訕訕又將余奇鯨請回坐席。
“陳兄當在族中頗受器重,連這鎮族的至寶都被賜予防身!”余奇鯨臉色平複,意有所指道。
“嗤——!”陳平一聲嗤笑,猛灌了口酒,冷笑道:“我被器重?有她在,什麽好處也不可能輪到我!”
余奇鯨知道陳平口中的她是誰,一想到那絕代風姿,心中便陣陣火熱,他也是她萬千仰慕者中的一個。
看著對面沮喪痛飲的陳平,又在心底補充道:機會很大的一個。
“不瞞賢弟,火龍鏢是我偷帶出來的!”陳平說著氣惱地將玉盞磕在案上,精致的白玉雙鉤鏤雕玉盞應聲粉碎。
余奇鯨顯然早已經猜到,沒表現出絲毫意外神情,正要開口安慰,恰有一名搜尋獵物的銀甲小將入輦來報:“報告公子,前方百裡一處山頭髮現一頭神異白猿,體型不巨,卻能牽引紫氣,吞食日精,當是修禁法的凶妖!”
陳平,余奇鯨對視一眼齊聲道:“妖法!”
“哈哈,下凡狩獵逍遙還能得獲功勞,不錯不錯,走,隨我拿它!”陳平大手一揮,酒也不喝了,取得弓箭,飛身出輦。
據小將所報地點五十裡處,仙鸞玉輦懸浮半空,陳平,余奇鯨分別立於金鸞,銀鸞背上。
“那妖孽倒是警覺,發現我們了!”余奇鯨皺眉道。
他發現那頭身形只有尋常猿猴大小的白猿正朝他們冷笑,暗暗覺得心有不安。
“那又如何,這個距離已經在我【乾坤弓】,【震天箭】的獵殺范圍,被震天箭鎖定的獵物,還沒有能逃得掉的。”陳平神色傲然,
面帶不屑。 余奇鯨默然點頭,東勝神州,南蟾部洲,再到西牛賀洲這一路下來,這套弓箭可是立下汗馬功勞,許多天仙級別的獵物,都無法逃脫震天箭的追殺,即便無法一擊斃命,往往也能將獵物重傷。
陳平輕輕摩挲著一把比他身高還要高的金色巨弓,身後還背著三杆比長槍小不了多少的巨箭,眯眼看著五十裡外的白猿,遺憾道:“聽聞中天北極紫微大帝有一頭能歌善舞的白面猿猴,和這隻白猿應是同屬,可惜這隻修了妖法,必須斬滅,不然抓起來調教一番,倒是樁美事!”
余奇鯨沒有搭話,他發現陳平說完這番話後,五十裡外的那隻白猿向他們齜起了牙。
危險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余奇鯨不得不提醒道:“陳兄,我們是不是應該飛高一些,離仙獵場阻妖禁製近些,一旦有危險也可以立刻退到禁製外。”
“沒事!”
陳平不以為意,他已腳蹬弓背,吃力地拉起了巨弓,神力洶湧,刺眼的金光在他身上耀起,緩緩搭上那杆銀槍大小的巨箭,毀滅氣息在箭尖凝聚,箭尖四周的空氣發出噗噗噗的爆鳴聲,天色轉黯,大片烏雲在二人頭頂聚集……
默念法訣,完成目標鎖定,陳平冷笑著松開了箭矢,他已經預想到白猿的結局,根本不用他出第二箭。
轟隆隆——
帶著響鳴聲,震天箭托著長長的尾翼飛射而去,天空瞬間又變的明亮起來,其所過之處,下方地面草木山石盡毀,地上仿佛被一條巨蛇爬過,留下十幾丈深的溝壑,溝壑綿延而去,不見盡頭。
幾個呼吸,震天箭已經飛出大半距離,被鎖定的目標白猿終於有了反應,它哈哈大笑。遙指罵道:“狗屁的【乾坤弓】、【震天箭】,且不說你能不能拉開真正的【乾坤弓】,就算你能拉開,你爺爺袁公我也照樣收了它!”
白猿聲似驚雷,滾滾而來,陳平,余奇鯨面色巨變,這音波傳來的速度,比之陳平射出箭的速度還要快得多,兩人同時施法抵抗,卻發現那並不是音波攻擊,不然他們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已經被攻擊了。
冷汗襲遍二人全身。
“陳兄,我們退到仙獵場鎮阻妖禁製外吧?”余奇鯨面色難看,再次提醒道。
陳平依然不聽,他相信自己所射之箭的威力,即便一箭射不死,他還可以再射兩箭。
他當然知道自己手中的【乾坤弓】、【震天箭】不是皇帝大戰蚩尤時所用的那一套,這不過是一套品質不錯的仿製品,但威力依然相當可觀。
當仿製的震天箭裹挾著毀滅氣息快要射向白猿時,後者只是平平淡淡伸出左臂,一把抓住箭身,身體稍側,不改箭的來勢,隻讓它在身後畫了半個圓,順勢轉到右手,一把將其沿原路拋回。
“糟糕!”陳平二人心中同時咯噔了一聲。
“哈哈,你袁爺爺不收見面禮,還給你們!”
白猿這一拋,聲勢比之射來時大了十倍不止,速度也快了十倍不止,陳平二人根本來不及做其他反應,唯有拚命催動神力以來掙脫殺機的束縛。
“啊——”玉輦外的仙娥與侍衛全都殺機鎖死,無法動彈,唯有驚恐尖叫。
轟——
玉輦外被層層刻畫的千萬道防禦符文同時閃耀,又層層破碎。
就在陳平二人掙脫束縛鑽入玉輦的瞬間,一股耀眼震爆在二人身後響起,兩人同時口吐鮮血,撲倒在車廂內,有驚無險,他們還是活了下來。
玉輦本身就是件強大的防禦法寶,又借助其表面層層刻畫的符文,終於還是擋下了那驚天動地的一箭。
而金銀雙鸞,銀甲衛隊,以及玉輦外的九十九名仙娥就沒那麽好運了,直接在那聲震爆當中化成了虛無,神魂俱滅。
這一聲轟鳴炸響,仿佛讓天地都歸寂,正下方的地面,出現了一個巨坑,直徑百丈不止,以巨坑為中心,方圓百裡的草木盡皆放射前傾。
陳平失魂落魄地走出玉輦,白猿依然站在五十裡外的山頭,在衝他微笑,不,是嘲笑。
金銀雙鸞,仙娥家將全部神魂俱滅,花費巨資在玉輦外刻畫的防禦符文也破碎大半,他的家底這一下基本上算是折了一半,這恐怕還不是最慘的,獵妖反被妖獵,消息傳回去他恐怕會成為整個仙界的笑柄吧,在家族裡的地位……
陳平面容猙獰地搖頭,不願再想下去,“不,我還有火龍鏢,只要殺了這頭為天不容的妖孽,他的損失,他偷火龍鏢的罪責就都不成問題,對,殺了他!”
左右看了看,沒找到余奇鯨,陳平冷笑,這很正常,他怎麽可能願意陪自己一起拚命,他交好自己不過是為了得到那張紙,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的嗎,居然還會有奢望。
“小子,還有什麽手段,都使出來吧,別怪爺爺以大欺小不給你機會!”
陳平一個沒注意,白猿已經出現在他百丈外,抱臂懸浮,與他隔空相對。
“妖孽,你自己找死,別怪我沒給你機會逃跑!”陳平自知不敵,心裡發怵,嘴上卻毫不想讓。
拚法力他肯定沒機會,那便只有靠最後底牌拚死一搏了。
他抬手祭出火龍鏢,口訣催動,奮力擲出!
不似之前的攻擊那麽聲勢浩大,火龍鏢飛出的瞬間,黑煙滾滾,隨後在滾滾黑煙中,化作一條火龍撲向袁公。
“哦?呵呵,原來是號稱‘百發百中,中則必死’的火龍鏢?”
“萬載前俺老袁還很弱小,便曾徒手接下某個帝王射來的十八隻箭,今日,某就再徒手接你這異寶!”
吼——
白猿巨吼,雙手抱圓,如抱日月,在火龍鏢化龍的瞬間,他左臂收縮,右臂向前探出數十丈,一把擒住火龍龍首,火龍怒吼,散而重聚,繞臂而行,瞬間來到白猿面前,白猿皺眉,縮回的左臂重現,雙臂齊出,於胸前一劃,天地日月如在懷抱,火龍一頭撞入他所抱空間,再無寸進。
這便是通臂猿猴獨有神通:【摩挲天地,懷抱日月】。
雙手一合,火龍消散,火龍鏢已在他掌控之中。
“好寶貝, 可惜有主了!”
“不……怎麽會這樣?”
見連火龍鏢都不能傷及白猿分毫,陳平崩潰,歇斯底裡尖叫。
“借你們人類常說的一句話送你:‘殺妖者,妖恆殺之’!”
話畢,甩手將火龍鏢擲出,平平淡淡直射向陳平。
“不,我是天羅……”
陳平話沒說完,火龍鏢直入腦門,他一頭從玉輦栽了下去,直墜地面,不知死活。
袁公搖了搖頭,輕飄飄道:“初代天羅星官陳桐後裔子孫嘛?我知道,那又如何!”
他一步踏入玉輦,已化作灰衣老者,數十個身著銀甲的侍衛齊撲上來,隻一擺手,盡皆炸成血霧。
“比天兵天將差遠了,雖然也是廢物,好歹廢物也分等級!”
玉輦內,舞姬歌女嚇得瑟瑟發抖,縮在各個角落裡,袁公沒有看她們一眼,徑自走到還算鎮定的余奇鯨面前,咧嘴問道:“你是哪家的?”
“前輩饒命,晚輩一路上並未參與獵妖!”余奇鯨跪地求饒道。
“哪家的?”袁公笑眯眯問道。
“余……余家,晚輩余奇鯨,前輩饒命啊!”余奇鯨拜伏在地,放聲求饒。
什麽尊嚴!什麽神子!螻蟻尚且偷生,他還要享萬古,齊天地,怎麽能就這樣死掉?!
“哪個余家,再不老實,死!”袁公依然笑眯眯問道。
余奇鯨嚇得發抖,老實交代道:“孤……孤辰星余家,晚輩真沒有參與,晚輩只是旁觀,求前輩饒命啊!”
“親負韁繩,拉著這架破車,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