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淮門外西市，對於習慣了洪武大街人人衣著光鮮的胡悅來說，此時置身其間，一時間恍若隔世。

　　不同於內城的整潔，這裡的髒亂差就如同非洲的平民窟一樣，一條本來就不寬敞的街道汙水橫流，往來行人也多是破衣爛衫面帶菜色，就連兩側的一些店鋪，給人的感覺都是低矮破舊。

　　偶爾再看見幾個被繩子拴成一串孩童或是成人從身邊走過，胡悅更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每人腦袋上都插著一根稻草，這就是傳說中的人口販賣嗎?

　　“胡四，咱們來錯地方了吧?侯爺我是要雇人，不是買人！”一把拽住前頭開路的胡四，胡悅有些急道。

　　早上出門前給胡四說今天要請一些傭人回來時候，這家夥就直接提議來西市。隻說是要雇傭人，只能到西市這邊來。

　　對於應天府還不算熟悉的胡悅自然沒有異議，隻當這西市就像後世的人才市場一樣，所以兩個人雇了一輛馬車，便直奔城西而來。

　　只是胡悅沒想到，這哪裡人才市場，分明就是人口市場！

　　盡管他也知道在這個年月，只要不是強搶拐帶，其他的人口買賣都是受到大明律保護的，絕對是合法生意。

　　甚至一些被抄了家的犯官家眷，除了送到教坊司之外，剩余的也都是由官府直接安排人在人市發賣，算是老朱家的一筆額外收入。

　　不客氣的說一句，大明朝最大的人口販賣獲利者就是老朱家，不但販賣犯官家眷的收入被他們收入囊中，就連別人販賣人口，他們都是要從中抽稅的，想想就覺得可惡。

　　可是不管別人如何，買賣人口這樣的事情胡悅卻是無法接受的。談人人平等有些扯淡，但是這種把人當貨物買賣的勾當，盡管胡悅都不知自己的道德底線在哪裡，但他可以肯定，這種事肯定是超出了自己的道德底線。

　　“侯爺，小的沒說要買人啊。”

　　胡四面帶疑惑回過頭來，看到從身邊走過的幾個孩童頭上插著草標，旋即明白了胡悅為何會有此一問，笑道:“侯爺，這西市是人市不假，可是也有好些人在這裡等工的，而且還有牙行專門作保，雇長工找牙行準沒錯，免得一不留神收了歹人。”

　　聽著胡四的解釋，胡悅松了口氣。

　　他是堅決不會再額外的為老朱家增磚添瓦的，尤其是通過買賣人口，要是做了那就是助紂為虐！

　　兩人繼續往前走去，胡四開了話匣子便有些停不下來了。

　　沒走幾步又道:“不過侯爺，容小的多句嘴，這雇長工可沒有買下來的劃算。一個長工的月例少說也得一兩銀子，咱要是買一個半大小子，最貴也就三十兩。這一算下來，雇一個三年的長工，咱們就能買一個效力一輩子的人了，實在是劃算的很。”

　　胡四爺頭頭是道的分析著，說話間便不自覺地背起了雙手。

　　這是近些日子才在鴻福樓養成的習慣，頗有指點天下的氣勢。

　　陶醉其間的胡四沒能注意到胡悅此時已經是滿臉黑線，依舊口若懸河:“要是身體差些的，頂天也就二十兩，可是帶回家將養一段日子，照樣也能乾活。若是買丫鬟，那就更便宜了，您看前面那個小丫頭，小的可以肯定她的價格超不過十五兩去，買回去讓小的好好調教一下，端茶遞水，洗腳捶背肯定樣樣精通。”

　　胡悅順著胡四的手指一瞧，只見五步外的路邊有一個小女孩頭上插著草標跪在地上，渾身上下髒兮兮的，看樣子怕是不到十歲。

　　讓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給自己洗腳捶背?！

　　一時間胡悅恨不得一腳把胡四踹飛出去，以前怎麽沒發現這廝這麽魂淡?

　　不過胡悅最終還是忍住了，他心裡明白，小女孩能堂而皇之地跪在這裡表草賣身，可見對大明朝所有人而言，只怕是對這些事已經是習以為常了，就和普通的買賣一般無二，根本就不會意識到其中的罪惡。

　　不過盡管胡悅能理解其中的道理，胡四這混球隨隨便便就說出這番話來，還是讓胡悅無法接受，雖然不好揍他，但無論如何也得給他一個教訓！

　　“是嗎?倒是沒想到你竟然懂的這麽多，看來侯爺往日裡是小瞧你了。”斜睨著胡四，胡悅冷笑道:“那你說說，你能值多少銀子?五十兩總得有吧?”

　　“這……”看著胡悅的表情，胡四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妙，卻又不知自己哪裡又惹得胡悅不高興了，隻好賤笑道:“侯爺，小的是您忠心耿耿的長隨，對您來說肯定是無價的。”

　　胡悅眼睛一瞪:“哪來的這麽多廢話，讓你說就說！”

　　“呃……”胡四撲閃著兩隻無辜的小眼睛看著胡悅，見他此時一臉嚴肅，倒是不敢再胡說八道了，猶豫一下道:“小的在您身邊歷練多年佔了貴氣，又是正能乾的年紀，若是要賣的話，一百……最少也得二百兩銀子！”

　　胡悅點了點頭，臉上已經滿是笑意，“是嗎，這個價錢倒是不錯，豈不是說用你一人就能換十個人回去，倒是一筆劃算的買賣。嗯，尤其是你竟然還敢拿十兩銀子的月例，養在家裡確實是太不劃算了。”

　　“啊?！”胡四一驚，隨即哭喪著一張臉哀求道:“侯爺，您別賣我，小的那做錯了您說出來，小的一定改。”

　　“當真?”胡四這副樣子讓胡悅很受用，隻覺得胸中一口惡氣頃刻間便消散一空。

　　“千真萬確，您說什麽就是什麽，小的絕無二話！”胡四舉手發誓。

　　“那好，你的錯就是月例太高了，從下個月起，改成每個月一兩……不，五百文！”

　　“侯爺……”胡四的眼淚都下來了。

　　“你要是敢討價還價，現在就把你標草買了！”

　　“……”

　　胡悅終於舒坦了，不再理會胡四，興衝衝的向前走去。

　　一年能節省一百多兩，這個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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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客官，實在是對不住了，咱們這裡傭人倒是有，可都是一些粗使的漢子。至於丫鬟……呵呵，好人家的閨女誰會拋頭露面的去伺候人?不瞞您說，整個西市也沒有。”

　　連著在三家牙行得到同樣的答覆，胡悅有些傻眼了，這麽說還雇不到人了?

　　“侯爺，要不咱們直接買幾個算了。”飽受摧殘的胡四小聲的提了一句。

　　回應他的是胡悅有些凶惡的眼神，胡四見狀，立刻一縮脖子作烏龜壯。

　　他很擔心再惹惱胡悅的話，胡悅會把最後的五百文也剝奪掉，而後每個月再收取他的食宿費。

　　那樣的境遇，只要想一想胡四就覺得不寒而栗。

　　“這位兄台說的在理， 小店正有幾個新來的小丫頭，個個水靈，買回去給貴人您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再適合不過了。而且價格也便宜，一個只要二十兩，量大從優。”牙行夥計沒注意到胡悅的表情，立刻隨著胡四的話頭推銷起來。

　　聽了夥計的話，胡悅多少還是猶豫了，雇不到丫鬟，自己又非常想嘗試一下腐敗勳貴的滋味，莫非真的只能違背自己的道德底線，參與人口買賣了?

　　是隨大流?還是堅持原則?好糾結的感覺。

　　“貴人您再想想，只要您花二十兩銀子，賣身契就是您的了。高興了誇兩句，生氣了那是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真的是再合算不過了。”雖然不知胡悅內心的想法，可是夥計看出了他的猶豫，立刻趁熱打鐵道。

　　靠，比起胡四來，這混球更沒底線了！

　　胡悅瞥了夥計一眼，一時間真的想打人了。

　　就在這時候，就聽的街上響起一陣鑼聲，而後就是高亢的叫賣聲傳來，“官家小姐，年方十三，體態輕盈，面容嬌美，五十兩發賣！”

　　聲音清晰入耳，胡悅立時滿頭黑線，標草也就忍了，竟然還公開叫賣，這尼瑪牲口市場嗎?

　　“官家小姐，這在西市可是難得一見的好貨色。”夥計湊到門前探著腦袋張望幾眼，一邊感歎著一邊回頭看向了胡悅，道:“客官，您不去瞧瞧嗎?這官家小姐可都是知規識矩，不像那些鄉下丫頭笨手笨腳的，伺候您這樣的貴人再合適不過了。”

　　胡悅狠狠的瞪了這家夥一眼，還是帶著胡四出了門，倒要看看，這個世界到底能瘋狂成什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