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小女孩解釋了半天“需要”和“想要”之間的區別，又就冰淇淋的數量討價還價了一番以後，諾亞才回到自己的臥室。

　　本來想要睡覺了，但是腦子卻不肯停下來。黛西平平淡淡幾句話，讓諾亞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黛西能讀取記憶，這本來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了;而現在她居然能傳遞記憶……

　　所謂人，無非是記憶的總和而已。無論是性格、喜好、還是直覺、靈感，都是記憶。換了全套記憶，就是換了一個人。

　　要是黛西能夠把一個人所有的記憶都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也就意味著再造了一個人。這當然會帶來很多倫理和道德上的問題，但也能發揮巨大的作用。

　　比方說假死。比方說設置自己的備份。比方說扮演一個截然不同的角色去獲取情報。比方說把國家的君主換成自己人。比方說大量培養熟練工匠——想想看，要是一下子給五十個學徒灌輸了詹姆斯師傅的記憶，鐵器的生產能力該有怎樣的提升啊。

　　雖然黛西現在還不能完整傳遞記憶，但是隨著魔力的提升，總是會有可能的。而一旦實現，絕對是超級大殺器。諾亞暗暗決定，要把黛西的安保級別再提高一些。

　　諾亞想著想著，慢慢睡著了。在夢裡，天上有五十個詹姆斯師傅飛來飛去。

　　第二天早上，諾亞還是有些激動。不過這次的原因又有點不同:水泥船舾裝完成，可以開始試航了。

　　等諾亞和卡爾趕到造船廠的時候，所有參與造船的人都已經到了。木匠行會的安德魯師傅迎了上來。“大人，都準備好了。”

　　諾亞點了點頭，看著停在船塢裡的水泥蒸汽明輪船。灰色的船身沒有任何裝飾，就是個大水泥槽。船沒有帆，中央豎著的一台蒸汽機正在冒煙，兩旁有兩個巨大的木輪，像是水車。

　　“雖然還不像是船的樣子，不過看起來越來越順眼了。”卡爾說。

　　“馬力才是關鍵。”諾亞說，“我想要這種船裝上五十名民兵和一架75毫米鋼炮，能在兩天內抵達白河堡。”

　　“可能裝不下那麽多人。”卡爾說，“看起來這船還是小了一些。”

　　諾亞點了點頭。的確，現在這種船看起來最多容納三十個人站在上面，離他設想的船還差不少。不過無論如何，這總歸算是個開始。

　　“開始試航吧。”

　　卡爾率先跳到船上去，接著幾個水手也跟著跳了上去。船微微傾斜了一下，晃動起來。

　　“老哥！你不來嗎?”卡爾對諾亞喊。

　　諾亞想了想，順著跳板走了過去，跳上船。

　　“這才像話嘛。”卡爾站在舵旁，“解纜，開船！”

　　一個水手解開纜繩，另一個水手在蒸汽機裡填了滿滿幾鏟子煤。卡爾的大副——諾亞記得他叫布勞——拉動了蒸汽機上的一個拉杆，木輪慢慢轉了起來，揚起水霧來。

　　諾亞微微往後一仰，然後又站定了。船動了。

　　在一群石匠和木匠的歡呼中，利蒙郡的第一艘水泥蒸汽明輪船，緩緩開出了船塢。

　　“先加速看看。”卡爾有點手舞足蹈，“最大速度！”

　　大副跟著喊了一聲“最大速度”，兩個水手開始往爐子裡填起煤來。蒸汽機的飛輪旋轉得越來越快，諾亞隱隱約約有點擔心鍋爐會爆炸。

　　放氣閥打開了，大團白霧直衝天空。看到放氣閥正常工作，諾亞這才放下心來。

　　“這也太吵了。”卡爾說，

手裡扶著舵把。“還有點發抖。”　　“因為重心總在變嘛。”諾亞望著船頭的方向，煤煙的氣味有點嗆人。看來回去得把煙囪再加高一點，他想。

　　“不過還不錯。”卡爾把一個指頭在嘴裡舔了舔，豎在風中。“這逆流的速度，和槳劃船順流時的速度差不多。”

　　“還不夠。”諾亞說，“要是用這種船的話，我們得在後面再拖上幾艘駁船。那樣速度會更慢——看來得用馬力更大的蒸汽機。”

　　“那更好。雖然不知道你說的馬力是什麽，不過越大我越開心。”卡爾笑道，“現在試試掉頭。這個船沒有帆，只靠舵，掉頭太慢了吧?河這麽窄，能轉過來嗎?”

　　“也許可以吧。”諾亞也不大確定。“先盡量靠河岸航行，然後把左邊的輪子停下來。”

　　“左邊的輪子還能停?”卡爾瞄了一眼左邊的大木輪，“能反轉嗎?”

　　“還不行。”諾亞有點不好意思，這船的設計還是太簡陋了。“這部分還沒設計。現在只能讓左邊的輪子停下來，然後向左打滿舵，就能掉頭了。”

　　“我的海船要左右輪子都能停。”卡爾暢想著，“要是能反轉就更好了。那樣轉彎更快。”

　　“沒問題。”諾亞說，“等有了足夠的鋼，這些都能造出來。現在不是沒有鋼嘛。”

　　“你答應的啊，別忘了。”卡爾把舵扳到底，“這要喊什麽口令來著?”

　　“左車停。右進一。”諾亞說，“表示左邊輪子停止，右邊繼續前進。本來應該有幾個檔位的，能控制不同的速度……到時候也一並幫你設計上。”

　　反正就是加個變速箱的事，一並都解決了就行。

　　“好好好。”卡爾點頭，“左車停！右進一！”

　　大副大聲重複了一遍口令，拉動了另一個拉杆。左側的木輪停了下來，水泥船在河裡劃了一道圓弧。

　　“有時候我都覺得，”卡爾說，“你可能不是我老哥。”

　　諾亞心裡一驚，臉上勉強笑了笑。“哦?”

　　“我記得我老哥可沒這麽能乾。”卡爾繼續說，“我想，你是不是被魔女給替換了。”

　　“這麽懷疑很有道理。”諾亞勉強回應道，覺得胃裡有些翻江倒海。

　　“那幾天躺在床上吃桔子的時候就總這麽想。”卡爾走開幾步，往船頭方向眺望。“不行啊，被蒸汽機擋住了，看不見船頭。”

　　“下一次把舵輪挪到船頭去。”諾亞漫不經心答應著，覺得心有些砰砰跳。“後來想出什麽結果了?”

　　“後來覺得不像。”卡爾走到船舷旁，看了看離河岸的距離。“好，距離夠，能掉頭。”

　　諾亞沒有說話，緊張地等著下文。

　　“畢竟你還帶著那些小動作，比方說尷尬的時候就會撓撓鼻子。”卡爾繼續說，“魔女總不會連這些都學去了吧?”

　　諾亞暗自松了一口氣。“說不定真學去了呢。”

　　“也有可能哈。”卡爾說，“不過我覺得，應該是你像傳說中的羅柏老爺子一樣，突然就開竅了。這也是家族遺傳嘛。”

　　諾亞心頭又是一驚。難道……高祖羅柏·特納伯爵，也是個穿越者?

　　“去年一年來，僅在東境，內河水泥蒸汽船的保有量就上升了600%。即使是二十四小時輪班工作，碼頭也已經不敷所需。”

　　——《東境基礎設施建設建議書》，貝克·鮑恩，成文於卡琳歷139年3月。共和國圖書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