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諾亞站在家族墓穴裡，手指輕輕拂過父親的雕像底座。

　　底座上隻刻著幾個簡單的詞，是遺囑要求的。“布魯斯・特納。卡琳王國歷80年到137年。”

　　布魯斯・特納子爵的雕像並不像他本人，諾亞想。雕像面朝前方，眼神平和，方下巴透出固執的氣息。石匠們隻是雕刻出來了他的面孔，可能還加上了一點想象。但是對於這個人，他們一無所知。

　　諾亞突然發覺，自己也是。對這個稱呼為父親的人，諾亞並不比其他人多知道多少。直到他在病榻前聽老子爵的遺言時，才發現根本不了解這個已經瘦得沒了形的老人。

　　可是再也沒有機會去了解他了。

　　諾亞低下頭，歎了口氣。

　　賓客們和神父都已經離開了。現在在這處昏暗的地下通道裡，隻有他自己、魔女們和茉莉，就連鮑曼也都趕回去訓練民兵了。

　　安妮一隻小手抓著茉莉的裙子，另一隻手握住諾亞的手指。小女孩的手指柔軟溫暖，讓諾亞覺得也有了些力量。

　　他低頭看安妮，小女孩灰色的眼睛在火把照耀下閃閃發光。“您的父親……對您好嗎?”

　　諾亞想了一會兒，搖搖頭。“好或者不好……並不是那麽簡單的。”

　　黑發的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是嗎?我覺得您對我們就很好。”

　　諾亞笑了笑。他蹲下，望著安妮的眼睛。“有時候，人們會用對你好來隱藏對你的不好;有時候，人們好像對你不好，但其實是為了你好。”

　　安妮困惑地搖搖頭。諾亞聽見黛西輕輕哼了一聲。

　　“所以我也分不清。以後要是分清了的話，一定告訴你，好嗎?”諾亞揉揉小女孩的頭髮。“現在回城堡去吃午飯吧，我還要在這裡多留一會兒。”

　　安妮點點頭，牽著茉莉的裙角往外走。等她們都出了通道，諾亞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小鑰匙，從牆上取下一支火把，在祖父的墓旁仔細搜索起來。

　　鑰匙孔藏得很隱蔽，粗看起來就像石磚上的縫隙，諾亞仔細找了幾遍才找到。用鑰匙打開，一小塊石磚也隨著拉了出來，裡面是一小卷裹得緊緊的羊皮紙。已經有了年頭，羊皮紙已經有點變脆了。

　　諾亞小心取出這一小卷羊皮紙，藏在衣服口袋裡，走回城堡書房去。他吩咐不要讓其他人來打擾，鎖上門，慢慢展開羊皮紙。

　　看得出來，這幾張羊皮紙是不同時期寫下的，顏色深淺不一。每一張羊皮紙上都寫滿了細小的字跡，諾亞不得不點起幾支蠟燭來才能看清。

　　最早的羊皮紙可以追溯到諾亞的曾祖父，上面簡單地寫著幾個名字和所在的封地。這些名字都被劃掉了，用另一個字跡寫著日期。應該是這些人去世的時間吧。

　　諾亞的祖父寫得更多一些，除了名字、封地之外，還有接頭暗號。這些名字也都被劃掉了，同樣標明了日期。

　　剩下的兩張紙應該都是自己父親寫的，諾亞想。的確如此，這張紙上字跡很小，但是寫得很整齊，連一點塗改都沒有。

　　但是卻隻是些名字和數字。

　　“埃裡克，11，23。39，22。東境。76，47。17，54。”

　　“傑弗裡，42，9。49，12。王都。18，34。40，19。”

　　還有不少類似這樣的條目。

　　看到這些數字諾亞就明白了，這應該是某種密碼，需要搭配解碼本才能翻譯出來。老子爵一定把解碼本留給了自己，

應該是某本書。隻是這種密碼……有點超越時代啊。　　諾亞快速掠過這一行行數字，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條。埋了這麽多密探嗎……每年給這些密探的開銷，也不是個小數字吧。

　　他隨意翻過紙，背後再沒有數字了，隻是寫了幾行小字。

　　“這是特納家族的傳承，你要好好保護它。”紙上一開始就直接寫道，讓諾亞想起老子爵的表情。

　　“他們有些是和我一起長大的人，有些是多斯鎮的鎮民。他們的忠誠都毋庸置疑。”

　　“他們接下這份危險的工作，都是出於自願。而他們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他們相信，我們會照顧好利蒙郡和他們的家人，讓人們不會凍餓而死。我們也正是這麽做的，以後也依然會這樣做。”

　　“為了這份信念，他們肯冒喪命的風險。”

　　“不要辜負他們。”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讓他們暴露。”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直接給他們指令。”

　　“我希望有一天，能把他們全都接回來，讓他們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生活。”

　　“我知道，你可能會想向他們表示感謝。但是記得――”

　　“不要給他們錢，那是在侮辱他們的信念。”

　　就隻有這些，沒有其他的內容。

　　諾亞想了想，重新把羊皮紙卷緊系好，藏在衣服裡走出門去。

　　現在還不到使用這些密探的時候，情況還遠遠沒有那麽緊急。

　　而且這幾行字裡，有些什麽東西，讓他有些觸動。

　　可能是“信念”吧。

　　即使是在黑暗的中世紀，也能看到人性的光芒。

　　諾亞突然覺得，這個時代，也許並非無可救藥。

　　把紙卷重新藏回墓穴後， 諾亞才回到城堡裡去吃午飯。安妮、茉莉和黛西正在餐桌邊聊著什麽，見他進來便都停下了。諾亞注意到，本來黛西臉上已經有了些笑容，可是看到他，又恢復了冷冰冰的表情。

　　“你們在聊什麽?”諾亞假裝沒有看到，笑著問茉莉。

　　“安妮小姐在說做酸液的事。”茉莉回答，“說您說她的能力很有用。”

　　“是啊，過兩天就讓你們看到，會很驚人。”諾亞拉開椅子坐下。午飯有點冷了。“這幾天安妮的能力好像更厲害了。”

　　“可是還是不能隔著空氣使用。”安妮搖搖頭，“一不小心，空氣就變成紅色的了。”

　　“千萬要注意通風。”諾亞切開牛肉，“現在先提升能力吧，再試試看其他釋放能力的方法。”

　　“安妮的能力會怎麽驚人呢?”黛西突然問了一句。

　　好跡象。

　　“山崩地裂，雷霆閃電，驚不驚人?”諾亞笑了起來。

　　“我不信。”黛西撇了撇嘴。

　　“嗯，安妮已經在實驗室裡忙活幾天了，我們很快就能看到。”諾亞點點頭，“事實勝於雄辯嘛，對吧?”

　　黛西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而諾亞的思緒已經飛到更遠的地方去了――順利的話，硝化炸藥明天應該就可以試爆了。

　　“諾亞大帝一直將軍隊的情報建設視為重中之重。無論是情報組織、情報傳遞方式還是密碼，諾亞大帝都有許多開創性的發明。”

　　――《帝國皇家陸軍史》，皇家陸軍參謀部編著，帝國歷2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