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像一曲哀婉的悼亡樂,輕柔卻肅穆地穿徹了綿延兩千余載的大唐。
這是最壞的時代。
巫族寇邊,賊子內合,藩王置良田兵甲割據一方。文官落寞戚然,斂筆收聲噤若寒蟬,寂寂不敢議朝政。長安天子夜半前席隻問鬼神,貞觀、開元二世遠矣。大唐王朝跋涉至此,已是風雨飄灑、搖搖將傾。
這是最好的時代。
自武周代唐起,修仙大世再臨,三千大道、百家之言,殊途同歸,化神壽元二十甲子,長生自此已可遙見。
年輕道士穿著老舊道袍,戴著一頂灰白色高帽,端坐於長木凳上,身前放著一張木料略腐朽的桃木桌。
陰沉的天上終於落了雨,道士伸手搖搖簽筒,而後默無聲息地開始收拾行囊。
聽見有人在叫他,道士側過頭,是一個少年。
清風夾雜著細雨撩撥著少年及腰的長發,他輕輕放下十枚銅錢,對算命道人說:“周先生,可否再替我算一次?”
“下雨了,改日吧。”道士搖搖頭,卻將十枚銅錢裝進了自己的懷裡。
道士走了,留下一張木桌,一張長凳,一筒三十六支竹簽。
少年拿著簽筒,兀自搖落一支竹簽。
下下。
和三百年前一樣。
少年著一襲淡青色長衫,身形修長,面容清臒,年弱冠,許姓,名折,字維清。
命運給了他第二次機會――――他重生回到了三百年前還未修行的時候。
“我不要再做好人了,再也不要了。”低語堪堪落下,風忽然間就大了,細雨斜淋著許折半濕潤的衣裳。
有噠噠的腳步聲自青石板鋪就的小路傳來。
少頃,一把灰白色的竹紙傘移到了許折的頭頂,替他遮了這漫天雨絲。
一名臉上長著淡淡雀斑的瘦弱女子舉著傘,開口:“少爺,下雨回家啦。”
“我何時叫你過來了?”
許折掩袖咳嗽了一聲,將簽放回竹筒,而後在她的攙扶下緩緩走出了泥地。
眼下最要緊的是改變這副病怏怏身子的氣血,而後才有爭奪氣運的資本。
得抓緊時間將那兩隻靈兔弄到手,以其蘊含靈氣的血肉為食,彌補自己氣血的虧空。等入了練氣一境,再以秘術攫取蜀山靈氣,鴻業可緩緩圖矣。
許折頭頂上方的那把紙傘緊隨著他的步伐,努力不讓天上的雨絲落到他身上。她半個身子露在傘外,碎碎念著:
“青兒擔心你嘛……少爺你身子這麽虛,陰天就別出來晃悠了,你看,下雨了吧。還有啊,那道士就一騙喜頭錢的,那簽筒裡全是上上簽。”
許折沒再說話,隻是繼續朝前走,布鞋塌在石板上的聲音被雨聲融化的乾乾淨淨。
陳小青於側後方偷偷瞥著他,咬著嘴唇思緒如亂麻。
自七日前,她的公子寒疾初愈後,她就覺得他變了,不僅患上了輕微的失憶症,還玩起了不知哪兒來的古怪蟲子,大的有指甲大,小的都看不見了。
到家了。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
許折在門口跺跺腳,然後長步直入。
回到自己的房,換了一身簡單素雅的衣裳,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圖案,長發束起,鬢若刀裁,臉上身上拾掇的乾淨清爽。
許折將硯台放到衣櫃深處,並取出一個嶄新的冊子,正襟危坐於書案一側翻看起來,時不時提筆再添一二字。
冊子裡都是他打算殺掉的人:記得起名字的就寫上名字,
記得起長相的就畫出肖像,記得起住處的直接在地圖裡標出。名字長相事跡一概記不得的,便是小仇小怨,一筆勾銷作罷。 書案角落不起眼地放著一個小黑壇,裡面十余隻各式樣的蠱蟲正在愉快的玩耍。
其中那手指大小、長得像老虎一般的蠱蟲,還有了身孕,當然了,這不關許折的事。
“雲嵐宗、七炎宗、鬼門、五毒谷........不著急,一個一個來。”許折抬起頭望著窗外輕輕搖動的秋竹小聲說,“還有你即家,待我化神之日,便是你滅族之時。”
上一世他自現代穿越到這頹勢難挽的大唐,折筆提刀踏入仙途,後困於元嬰一百九十余年至被圍殺身隕道消終不得化神。
修仙三百歲,空余滿身疲倦。將死之時,記憶將人生裡那些風雨再一次翻起,昔日那些波瀾曲折好似一場梨園舊戲,生旦淨醜婉轉浮現,你方唱罷我登場。
“這一次誰敢阻我大道之行,我定教你求生不得;誰敢踩我肩膀借我上位,我定教你求死不能。”
忽地,一隻小橘貓跳上了他的肩頭,用肉肉的小爪子踩了幾下,悄咪咪地望著他。
“給我一邊玩去啊,混蛋。”
許折扔掉貓,合上小冊子,目光卻穿過窗外秋竹直躍到那條並不寬闊的道路上。
他在等人來。
由於長得好看,許折經常遭受同族適齡女子的騷擾,為尋清靜不得已另尋居所。
此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自然,也是為了避開那位一牆之隔的趙家姑娘鄙視的目光
許折小時候嫌棄她幼稚且粘人,而且長得不怎麽好看、可愛,尋常對她愛答不理,有什麽好玩的從來不帶她,還時常騙她零食吃。
吃完她的零食就將她甩掉,然後帶著變態般的快感,去欣賞她委屈巴巴的模樣:
緊緊抿著的嘴唇,幾近垂淚的微紅的眼眶,夕陽下拿著桂花糕包裝紙的孤獨的影子。
後來她長大了。
今,年十九,清麗窈窕,般般入畫,再也不見小時的嬰兒肥。
可她再也不粘許折了,並且看他時,目光中永遠帶著警惕與鄙視。
許折喝著絲瓜湯,內心一聲輕歎,那個姑娘再也不會像個傻子一樣跑到他身旁,舉著桂花糕,用著近乎祈求的語氣說:“我爹給我做的,給你,你能不能陪我去買一隻小兔子?”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陳小青移步站到許折的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隔著幾棵筆挺的竹子,有三匹駿馬奔騰,為首那人衣著鮮麗,另外兩人一灰衣一黑衣,二人皆是許家下人。
陳小青臉色一白, 手中不由自主地加了點力道,將小橘弄的喵喵叫。
為首的那個名喚許輕雪,皮膚白皙、長相略顯陰柔,天資聰穎,年紀略小許折一歲。亦頗有才學,隻是說話窮講究,許折形容其為文青。
許輕雪的父親是她曾經的主家,因此她對許輕雪一家有種天然的畏懼。
再過十來日便是許家祖賜之禮,許輕雪為此已經來了好幾次了。
她怔了須臾,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的賣身契還在許輕雪一家的手裡,臉色越發難看,喃喃:
“少爺,他們又來了。這一次可如何是好……他這次一定會……一定又要煩擾少爺讓出祖賜的名額……”
許折輕叩書桌,眉目舒展,臉上線條柔和。可陳小青看著他溫和的臉龐,心底莫名卻起了一層寒意。
許折沉默了一會,然後緩慢而僵硬地牽起嘴角,露出一個魔鬼般殘忍的、詭異的笑:
“他要,那便給他。”
……
鐵蹄錚錚,泥濘飛濺。遠處三人像三把利劍穿在小雨中,直向這間小屋刺來。
“律~”
馬兒準確無誤地停在他家門前。
許折順手將合起的冊子遞給陳小青:“收進櫃子。”
陳小青很懂事地接過來,然後乖乖放進了衣櫃。
三人落馬,步行至他的屋舍前。
許輕雪敲了三下門,道:“維清表兄,聽聞你日前染了寒疾,我特帶了些滋養之物,還望莫要嫌棄。”
“去開門。”許折倚靠著竹椅,用指節緩緩刮蹭下巴些許毛茸茸的胡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