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半個月過去了。

“華彪賢弟，你來了啊！快，坐。”

“見過魏王大人！”

徐華彪微笑著拱了拱手。

“……你就別跟我說這個了。”李秀滿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在你面前我都不稱孤道寡，你也還是喊我一聲老哥算了。”

“……那在下僭越咯?”

“……”李秀滿無語的笑了笑，長長的歎了口氣。

然後，看了一眼旁邊。

在一旁服侍的下人立刻行禮，退了下來。

許昌城內，那座曾經的魏公府，現在依舊沒有招牌。

因為就在今天上午，在皇城裡，天子為昨天剛剛趕到了許昌的李秀滿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授爵儀式。

李秀滿被正式封為了魏王。

魏王府的招牌，是天子今天早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筆題寫的，製作周期還要一陣子。

不過就算這裡還是一個沒有掛招牌的府邸，也已經是現在許昌除了皇宮之外，最尊貴的地方了。

不過，這樣尊貴的地方，對於徐華彪來說，沒什麽特別需要在意的。

“老哥你叫我來，有事?”徐華彪坐在了李秀滿對面，臉上的笑容很輕松。

“賢弟你一點都不介意我被封王?”李秀滿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徐華彪，有點古怪的問。

“有什麽好介意的！天子自己都不介意。”徐華彪笑了笑，“那是他們家的天下，他自己不在意，我為什麽要在意。”

“……你這話裡，聽起來很有怨氣啊！”

“只要不是瞎子，都看的出來，你這裡異姓封王，今天天子把九錫也都給你湊上了，你距離下一個王莽差不了幾天了。”

“賢弟你這話說的……”

“可是他自己一點都不在意啊。”徐華彪兩手一擺，“反正我也不在乎這些，只要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我自己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誰當天子又沒差。”

“……你快打住吧！再說下去，我是真要掉腦袋啊！”李秀滿笑著搖了搖頭，“好了，這兒現在就你我兩個，你能跟我說句實話嗎?”

“我並不支持你封王。”徐華彪笑了，“這對你沒任何好處，對你的孩子……甚至你的家族，都沒有任何的好處。”

安靜。

“……僅僅是因為對我沒好處所以你不支持?”

“因為我需要你在前面頂著啊！你若是垮了，那這天下的重擔多半就要砸在我肩膀上了，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徐華彪笑眯眯的:“所以幫你著想，也就是幫我自己著想。”

“是啊！可惜……允浩自己看不透這一點。”李秀滿長長的歎了口氣，“覺得萬一我不在了，天下人都會針對他，所以他需要更高的位置，讓沒有人敢反對他……他若是能有你這樣的見識，多好啊！”

“我就當你在誇我了。”

“是啊！生子當如徐華彪啊……”

“……這就是罵我了吧?”徐華彪笑著搖了搖頭，“你今天叫我來應該不會就是為了想說我是你兒子吧?”

“當然不是。”李秀滿笑著搖了搖頭，“我……聽說秀妍病的很重?”

“鄭秀妍?我怎麽知道！”

“你少來，我聽說她在病倒之前最後是去了你府邸，回去之後就一病不起……”

“別！！你這話說的好像是我要殺了她似的！”徐華彪連忙擺手。

“難道不是嗎?”

“你要是真不想她死，吃撐了讓李順圭帶一個空食盒給她?是你想餓死她吧?”徐華彪瞪了一眼李秀滿，“別的鍋無傷大雅的，我可以背，鄭秀妍這個，謝謝，我絕不！”

“……為什麽?”

“因為秀妍是天子最後的一個忠臣了，害死她這樣天大的罪名……我不能接受。”徐華彪一臉的嚴肅。

安靜。

“……最後一個麽?”李秀滿的臉上，浮現出了一點苦笑。

“我知道你沒有反的心思，可是你終究做不到像秀妍這樣了吧?”

“是啊！！”李秀滿長長的歎了口氣，不吭聲了。

安靜。

好一陣子。

“秀妍的是有功的。”徐華彪打破了沉默。

“這不用你說，若以高祖來比，她就是蕭何！”李秀滿點頭，“我曾經都想過，等天下一統無戰事之後，宰相之位交給她，我就可以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沒想到，事情到了這一步……”

“你真這麽想過?”徐華彪一臉不信。

“上陣拚殺，與敵對弈，她自然不行，可若說道治理天下開太平之世，這天下也沒有能超過她的……”

“那未必，我覺得智恩不見得比她差。”徐華彪搖頭。

“……所以呢，你跟我說她有功，是什麽意思?想要我饒她一命?”李秀滿沒接這個茬。

“你殺了她，不光我會心寒，泰妍，美英……她們所有人，其實都會心寒。”徐華彪點了點頭，“雖然那天在朝堂上，她們站在了兩邊，可從心裡，她們都清楚秀妍的分量，若是這樣的人因為跟你意見相左就直接……”

說到這裡，徐華彪搖頭。

“我不想殺她，可是……你說，我該怎麽安排她?”李秀滿的話裡似乎有點火氣，“我都已經讓順圭告誡她了，這一次的事情，不要吭聲，就算她反對，也不要在朝堂上那樣反對……這不是對我，這是對允浩。我當然可以容得下她，甚至繼續讓她做尚書令……甚至丞相，可允浩呢?我死之後，允浩會怎麽對她?如果讓她死在允浩手裡，還不如我親自動手。”

“所以，她是死定咯?”

“你有什麽別的辦法嗎?”

“辦法?是啊！就像現在的裴珠泫，我趕她離開了洛陽，可也依舊每天擔心她被什麽人所用，來針對我……”

“是啊！秀妍跟了我這麽多年，她實在是什麽事情都太了解了……”

“可是我也沒有把珠泫殺了啊！”徐華彪搖了搖頭，“至少我們要有點信心，這麽多年的主仆之情，就算……現在這樣，她們也絕對不會成為我們的敵人，出賣我們。不說別人了，就算我去找鄭秀妍套詞，她都不會把你的事情說給我聽的。”

“這個我自然信她！不然當初在官渡，她早就降了。”李秀滿歎了口氣，“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對待她?”

“……別問了，我算看出來了，你早就有安排了吧?”徐華彪眉頭挑了挑，笑了，“有什麽安排你就說，跟我有關?”

“這一次的事情出了，我不可能讓她繼續在許昌了，不然就算我不介意，允浩也不會放過她。我聽順圭說了，那天在朝堂之上，只有她一個人站著，顯得特別的扎眼。”

“……你意思送她來洛陽?”

“她這一次病的很重，據大夫說，心病沉重，抑鬱難解……”

“你說這話是逼我吐槽你?”

“……反正就是，若是說好，也能好起來，只要心思重新放松。可要是指望藥石治療，是沒希望了。”李秀滿有點尷尬的裝作沒聽見:“我來的路上想過了，秀妍一生，一個想要看到朝綱重振，一個希望看到百姓安居……前者嘛……現在不好說了。後者，怕是只有洛陽最合適。”

“你要送她來洛陽養老?”

“或者為官……”

“別！！我洛陽城小，養不起這尊大佛！！”徐華彪連忙擺手，“而且，你是要她來洛陽養病的，還是來監視我的?”

只是他的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自從答應了鄭秀妍之後，半個月來，徐華彪一直在向著怎麽說服李秀滿，也因為這個跟周潔瓊她們都探討過。

可無論是周潔瓊，還是湊崎紗夏，都不覺得徐華彪能在不做出足夠的讓步下讓李秀滿放鄭秀妍去洛陽。

可讓步到什麽程度，是個問題。

這件事，直到今天李秀滿請他過府一敘，他都沒完全確定。

真是萬萬沒想到，李秀滿，居然是這麽想的！！

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嗎?

不過這麽一看，李秀滿對這位他的天下居功至偉的女子，也算得上是有情有義了。

“現在這種狀況，她還可能替我監視你嗎?”李秀滿自然不知道徐華彪的口是心非，這句話說的很無奈。

“那你讓她來洛陽為官，我給她什麽官職?洛陽太守?那你讓我怎麽跟智恩說?”徐華彪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繼續裝傻。

“可以讓李智恩大人來許昌做尚書令……”

“別！！你這是害她！鄭允浩連鄭秀妍都放不過，你覺得他能放過李智恩?”徐華彪立刻拒絕。

“這個……你洛陽還有沒有別的什麽職位……”

“別的職位也沒什麽適合她的。”徐華彪搖頭，“她這樣的人，忙了這麽多年，忽然閑下來，整個人都會出問題……”

“……”

“……老哥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心虛。”

這句話，倒是徐華彪的實話。

“賢弟啊……這算是老哥對你的一點囑托。我實在是不希望看到秀妍無處可去，只能……”

“……行行行！！！”徐華彪決定在李秀滿想出別的安排鄭秀妍的方法之前不再裝傻了，“那就讓她去洛陽吧！我讓智恩把洛陽太守讓給她！尚書令，到洛陽太守……官職算是降了。”

“多謝賢弟了。”李秀滿對著徐華彪拱手。

“別光謝！智恩把位置讓給她了，那智恩怎麽安排?又不可能來許昌……”

“這個……要不然我把珠賢從河東郡調走，你安排她去河東做太守……”

“洛陽太守到河東太守?下放??人家智恩做錯了什麽?”

“那要不然……哦！長安！長安太守！”李秀滿一拍腿，“同樣是兩京，李智恩也算是替你去鎮守百廢待興的長安城，如何?”

“我不打算管長安，你能不能不要沒事就往我這兒塞難題?”徐華彪一臉無奈。

心裡則是在誇獎李秀滿懂事。

“就這麽安排吧！我明天奏請天子，封李智恩為長安太守，總督雍州涼州之事，大體就是當年孫勝完做的事情……然後秀妍那邊……”

“我覺得相比李智恩的事情，你還是先處理樸秀榮吧！皇后沒了，可是天子好像沒打算立她為皇后。”徐華彪趁勢轉移了話題。

說定了的事情，沒必要再踩兩腳。

那不過是讓李秀滿把人情賣踏實了而已。

自己今天佔了這麽多便宜，要懂得見好就收。

“……秀榮找你了?”

“找潔瓊了。天子因為鄭允浩非要處死皇后，還要把皇后的孩子削籍為民，最近好像有些不待見她。”

“這個，我倒是不想插手。”

“你要讓樸秀榮自己去找天子爭?”

“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將來我若真是要把那些事情交到她手上，她怕是也未必能保得住吧?”李秀滿一臉的嚴肅。

“……你對樸秀榮怎麽比對鄭允浩嚴格這麽多?”

“她畢竟嫁人了，若是不懂得去爭，我給她的東西，她能都送出去。”

“行吧。我讓潔瓊把這個話帶給她了。”

“嗯。”李秀滿點頭，“那……事情就這麽說定了?”

“行。你什麽時候回鄴城?”

“過幾天。怎麽，你著急趕我走?”

“不急，但是我得回長安了。涼州那面戰事太焦灼，我得去催催。”

“……是啊！轉眼打了半年了，涼州真有那麽難打，還是你在拖啊?”

“劉憲華跟羌人攪和在一起了，事情早就沒那麽簡單了。朝廷跟西羌打了多少年了?哪有那麽容易啊！”

“嗯……那你去吧。涼州……回頭我會安排，讓樸初瓏做涼州刺史。那塊地方，你替我扛著吧！”

“……樸初瓏跟我也不是一條心。之前她都不跟我打個招呼就跑回青州去了……”徐華彪一張記仇臉。

“……好了，你什麽時候回涼州?”李秀滿沒當回事。

“就明天或者後天。 ”

“你走之前再跟秀妍談談吧?”

“我就不了……讓允兒去吧。”

“……也罷。”李秀滿輕輕歎了口氣。

“好了，別歎氣了，你現在感慨後悔也來不及了，還不如想想怎麽考核你的兒子吧！”

“……允浩現在對你的敵意沒有之前那麽強了。”

“廢話！沈昌珉死了，李光洙被趕走了，他自然就想起我的好了。”徐華彪白了一眼李秀滿，“你不用替他說好話，我原本對他也沒有不好的觀感，當初在打鄴城的時候，我是真心想要扶他一把的……只是他看不上我罷了。”

“……也到不了那個程度。相信接下來很快他會改變他的想法的。”

“嗯，最好如此。”徐華彪點頭，“那老哥你也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

“好。秀榮那邊，你幫我去打招呼就好了，我就不說了。畢竟有些話，我不能明說的。”

“我明白。”徐華彪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大堂。

安靜。

“出來吧。”李秀滿對著後面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