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本應暗流湧動,濁浪滔天的河水平靜異常。柔軟的泥土在小雨中變得泥濘,大片大片的黏在鞋底。戚蓮有些不適,腳下濕滑的觸感使她十分厭煩。而一旁的阿薑卻走得利落,連一個腳印都不曾留下。
阿薑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霧氣縈紆的廣闊江面。戚蓮不知道說什麽好,隻能陪著她一起看。
起初戚蓮不明白,為什麽阿薑千百年來日複一日地對著這忘川河水,依舊會在每一次凝視它時露出那般癡迷的神情,甚至久久無法回神。
但就在她將心緒投入進江天朦朧的水氣中時。她恍然間明白了。那無法登乘的舟子,難以觸及的彼岸,千百年的駐留。眼中的並非癡迷而是無望下的渴求。
她想起了一個人。
一身傷病抹不去她唇間笑意,三百年羈系奪不走她勃勃野心。她是月,卻明媚如陽光。是囚,卻高曠如神邸。
頭疼!正如過分明亮的光會刺痛眼睛那般。每一次想起她都會無法抑製的頭疼!
戚蓮閉上眼,竭力忽視腦中的疼痛。
阿薑沒有回頭,輕聲說道:“她讓我給你帶幾句話。”
戚蓮眉間蹙起,忐忑不安:“抱歉阿薑,我不想聽。”
“就知道會這樣。”阿薑望著江面的目光未變,唇齒間溢出低低的笑聲:“戎祀說,如果我傳的話你不想聽,她不介意親自來一趟。”
“不是,這跟你沒關系...”戚蓮下意識地握緊袖口,輕狂慣了的眉目從未有過如此不安的神情:“...你說吧。”
“她勸你別做沒用的事,無論怎樣你都是逃不掉的。不想再失敗一次就請竭盡全力。”
“誰還在乎那輸贏...”戚蓮垂下手:“我隻想知道她到底為什麽幫蒼夙,到底為什麽對她言聽計從。她想在天虞待一輩子嗎?”
阿薑搖頭:“她要殺一個人。需要蒼夙的內丹。”
“......”戚蓮抬手按在心口,不明白此刻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樣的感覺。
“說到底,我不過是蒼夙的擋箭牌,一個借口罷了...”她自嘲道:“真是的,神仙間的事我做什麽偏要插上一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其實...插不插這一腳不是你能決定的...”
戚蓮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它處,黯然道:“直到剛才那傻蛇一劍刺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等那一刻已經很久了...我受夠了...”
戚蓮揚起頭,雨打臉上,就仿佛淚水劃過臉龐:“蒼夙,戎祀都不是什麽好人...隻有他對我好,可惜我不稀罕。”
“你一直在怨恨他?”
“誰?阿禾嗎?”戚蓮笑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何必扯上仇恨來掩飾。他不欠我的,我欠他的這回還他。”
阿薑扯起嘴角,笑意莫測:“我還以為你是喜歡他的。”
戚蓮心頭一顫:“你...”
雨下得更大了,遠處的燈火變得縹緲,朦朧。
一切都不再清晰。
戚蓮搖頭笑道:“阿薑啊,我知道死人沒有什麽能瞞過你。但給我留點幻想好嗎?不然我還會重蹈覆轍啊。”
“一味逃避可不是好事。”阿薑又將目光投向江面:“或許你差的就是直面自己的內心。”
“我身不由己,就算直面內心也無法隨心所欲。”
“嗯,所以每一次都是戎祀贏。你看似肆意妄為,實則被束縛得最為牢固。
” 阿薑的目光掃過戚蓮的袖口:“你是羨慕戎祀的。你有很多地方都是在模仿她,就連小動作都一模一樣。”
戚蓮微微蹙眉,她很想說那是在一起時間久了潛移默化的影響。但她騙不了自己,她知道那不是。
阿薑伸手拉起她的衣袖:“別說三百年,三千年都束縛不了她的心。你渴望成為她。可也是因為她,你永遠都沒法自由。”
“阿薑...”
阿薑顧自道:“真是有趣情緒,我讀不懂了。”
“阿薑!”
“怎麽了。”阿薑猛地回神, 松開了戚蓮的袖子。
“有沒有其它鬼告訴你,你這樣很討厭。”
“或許有吧,我記不得了。”
“我要走了。”戚蓮轉身離開江邊:“我回去把人情還了。總欠著我都厭煩了”
“也是。”阿薑點頭:“最後的機會了,就看你敢不敢放手一搏了。對了,你還記得路吧!”
“記得!”戚蓮遙遙應道。
“還好。”阿薑低頭笑道:“還好不像那人,每次都迷路。”她轉身步入江水之中,身影化作縹緲的水氣轉眼間無影無蹤。
戚蓮猛地停下腳步,看向那刹那間濁浪滔天的忘川河。
“敢不敢...”她垂頭低喃著:“敢不敢?”
?
忽然,她放聲大笑。
“我敢不敢?你們能看到的永遠隻有我一次一次的失敗...從來看不到我付出了多麽恐怖的代價!都以為我懦弱了...”
她又冷笑了一聲:“無所謂,至少我從未忘記過自己追要求的是什麽...”
她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緩緩地遮住雙眼:“九條性命...九條性命又如何...”
她的嘴唇顫抖著,努力的想要表達什麽,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跪了下來,發絲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衣裳也揉進淤泥裡。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的跪著,過了許久,雨依然在下,她垂下手,雙眼中布滿血絲。
“我隻是想為我自己活一次啊!”
眼淚像決堤的江水,再也無法抑製。
“哪怕隻有一次...一次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