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平日裡是府中最為繁忙,也是最為熱鬧的地方。丫鬟小廝來來往往,胡叔將這裡管理得井井有條。這邊離花園也近,夫人夏日裡常到那裡乘涼。
現下少爺的生辰將近,這裡更是忙碌。一個平素恭敬小心的小廝撞在了祝兮身上,胡亂的道了個歉便匆匆跑走了。
祝兮理了理衣裙墊腳張望,隔了好遠便瞧見了忙的團團轉的老管家。
“胡叔起的好早啊。”祝兮走上前。
“誒呦。”那個微胖的老頭在百忙之中轉過身:“是小姐啊!不早起不行啊,這幾天庫裡又進了不少東西,得趕緊清點登記才行。”
“那可真是勞煩胡叔了。”祝兮微微一笑,遞過一張單子:“您看這單子上的香料在庫房中可還齊全?”
老管家接過單子,樂道:“丫頭,又給府裡配香料呢。”
“是啊,少爺生辰,我研製了個新方子,等不及要試試呢。”
這些年她為了掩蓋毒發時身上的血腥味常向胡叔討香料。有一陣子夫人感了風寒,旬月未愈。府內大小事務全落到了管家身上。胡叔忙的焦頭爛額,她也就不好再麻煩胡叔。
後來她向少爺借了些書籍,自己試著配了幾次香料。結果沒多久就接管了府內各處的香料配製。
“哎呦,可讓我好好看看。”他展開那幾張薄紙,眯起眼仔細地查看起來:“嗯,別說還真都有。”
祝兮目光微垂:“都有啊...”她勾起嘴角道:“胡叔這邊人手夠嗎?清點登記的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叫我。”
管家連忙擺手,道:“誒呦,你忙你的。我這邊還有幾個夥計,不差人手。”
“不差人手啊...”祝兮點了點頭:“那勞煩胡叔差人按照這張單子上面標好的份量,差人將香料送到我那去吧。”
“好嘞。”管家笑眯眯地應下了。
“胡叔您忙,不打擾了。”說罷祝兮轉身離去。
正當她避讓開一個低頭小跑著的小廝的時候,一句話飄進了她的耳朵。
“這孩子...也算是蕭家的福氣了。”
祝兮微愣。她的聽力是極好的,即便隔了很遠,即便隻是一句小聲的低語她也能聽得一清二楚。但轉眼間,她心中的驚訝便化做了唇角的一抹哂笑。
不一會兒,幾十種香料分類整齊地擺在了祝兮面前。
她看著滿桌的香料,微微冷笑:“胡叔啊,你何必那麽相信我。不記得我初來府中時自己說過什麽嗎?”
一個憎惡的眼神,就算用千百倍的笑容也無法將其淡化。
......
‘妖精都是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撿回來做什麽!’
......
祝兮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口。
“既然那麽厭惡我,那就一直厭惡下去多好。又何必...”說著她痛苦地捂住臉...片刻後她一聲輕歎,平靜如常地拿起刀,細細將香料切碎。
......
六年前,她倒在血泊之中,遇見了如今收留她的蕭夫人......
“你是蓮族的妖精?”
“......”
“願意跟我走嗎?”
她竭力抬起頭,看向那俯下身來的婦人,嘴角勾起異樣的弧度,她應道...
“好啊。”
......
自那以後,她住進了這裡,莫名其妙地認了一個體弱多病的蕭少爺作義兄......
“祝兮?”
“嗯。
”祝兮坐在樹蔭下啃著手中的桃子,並不看他。 少年湊上前來:“聽說...你是妖精?”
“......”
少年笑的十分開心,他坐到祝兮身邊:“這麽說,我就有一個妖精妹妹了。”
祝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我應該年長於你吧...”
“哦?你多大?”
“不記得了...”
“既然不記得,那就還是妹妹。”說著他隨手從祝兮腿上拿過一個桃子。
“........”
......
祝兮切著香料不禁笑出聲來。
她擁有了一個單純而善良的哥哥。幸福仿若突然炸開煙花。可是這世間屬於她的美好哪裡是這般容易得到的呢?
......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厭惡自己敏銳的聽覺。
“京兆的仙師說的,那蓮妖的血肉不但可以治好咱們兒子的病,還可以延年益壽。”
“所以你就把她帶回來了?不行!絕不能這麽做!”
“為什麽不能!你不想讓咱們兒子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長命百歲嗎?”
“母親你瘋了!”
“放肆!怎麽跟你母親說話!”
“難道你想天天靠喝藥吊命?你不想好了嗎?”
“我想!我當然想與同門一起投壺擊壤!我想的都要瘋掉了,但我絕做不出這種事來!”
......
祝兮闔目輕歎一聲。她的哥哥就像是春日裡的陽光...
......
只可惜她不得不疏離他...
“什麽!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你母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我。祝兮是她給我取的名字,表面上與你的名字相映襯,實際暗指就是在慶賀此事。”
少年一時心急如焚:“你放心我絕不會...”
“你不必急著承諾,你母親是不會放我走的。”祝兮避開他焦灼的目光:“不過執意留下我,也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初來蕭府時遍體鱗傷,命懸一線。不用我說你也猜的到那是因為什麽。你們想要我的命,而留我在這又會給自身招來禍患。總體上講,我們扯平。”
......
“什麽邏輯?呵,妖的邏輯。”祝兮冷笑一聲:“母親糊塗,兒子也糊塗。既然不殺我了,還留我做甚?一個半截入土,一個朝夕難保,都嫌自己命太長了嗎?你們不要命了,可我還想讓你們活著...”
祝兮執刀的手開始不住地顫抖,心中煩躁異常。她索性將手中的刀摔到一旁,痛苦地將雙手插入發間。她騙不了自己,她不想為任何人以身犯險,她不甘心,她沒那麽無私善良。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拿起刀,開始切手下的香料。
“運氣好的,醒了就忘了。運氣不好的,別忘了再罵我幾句狼心狗肺。”
少頃,祝兮拿著切好混合後的香料吩咐阿繡換好。
一天的活忙完後,天色已經昏暗。祝兮回到自己的小屋鎖好房門,找出早上藏起的染血的衣裙搭在火盆上燒了。搖曳的火光照映在她蒼白的肌膚上,仿佛一層薄紗,縹緲朦朧,不甚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