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仰起頭依然是陰暗的天空,遠處的正前方山巒疊翠,似乎有渺渺煙霧升騰,那是原始森林裡特有的“瘴癘之氣。
幾片枯葉落到李閻的臉上,他抬頭看著巨大的樹冠,幾乎遮擋了全部陽光,地面成了暗無天日的陰涼世界。
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白煙,李閻揉了揉肚子,仿佛在某一個山腳下,好客的南海人家正為他準備著一頓豐盛的晚餐。
林正儒領頭快步向前走著,沿路仔細觀察周圍,依舊是死一般寂靜無聲。
倒是蕭冉一路上格外活躍,不斷與牛僵、李閻開著玩笑,像要去山上野營遊玩。
“你們看!”
林正儒突然停下腳步指著面前的一潭死水。
漆黑的水面猶如一個深陷的黑洞,吞噬著臨目的靈魂。。。
白色的煙霧不斷彌漫到腳上,散發出陣陣腐屍的氣味
“真可怕!大家繞著走!”
多年的經驗和敏銳的嗅覺告訴林正儒,恐怕這潭水已吞噬過無數生命了,要盡早離開。
不願再多看,扭過頭,四人小心翼翼的繞著深潭離去。
“等一下!”
身後的水兒突然拽了拽李閻的衣袖,在耳邊輕聲低語:“我總覺得那裡面有東西?”
“哦?”
李閻停下腳步,盯著那靜如止水的死潭,沒有一絲跡象:“你是不是感覺錯了?”
“我也不知道,要不算了。”
說完朝前走去。
李閻呆立在原地,盯著深潭慢慢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從一旁的參天大樹上撇下一根樹枝,一點一點的往下探著。。
樹枝剛陷入深潭,似乎就觸碰了什麽東西,發出“咯吱”一聲。
“臥槽!還真有東西!!!”
李閻興奮的朝著牛僵一行人大喊:“喂!!!快過來!這有寶貝!!!”
寶貝兒?
牛僵一聽這倆字兒頓時來了精神,屁顛的跑回去,一側的林正儒眯起眼睛看著李閻手指的方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寶貝在哪呢!!!”
“在下面!牛哥!咱把它拉上來!”
“好!”
說擼就擼!
二人風馳電掣的弄了一堆藤條站在深潭兩側,藤條慢慢的沉入水中。
“好了嗎!”
“好了!”
“走起!”
二人用力一拉!!
“草!這他娘的可真沉!”牛僵滿臉憋得通紅。
“是啊!老林。。快來。。幫忙!”李閻茲著牙縫說著。
一時間,四人一鬼扯著粗壯的藤條,吃力的往上拽著。
“一二!嘿吼嘿!三四!巴扎黑呀!五六!內個嗆嗆忒啊!”李閻打著三裡屯兒的拍子。
“起!!!”
在一群撕心裂肺的低吼中,那玩意兒露出了一角,四四方方。
四人心中暗喜,不覺間,腳底陷得更深。
“出來了!!!”
終於在所有藤條被扯斷的情況下,一具棺材,被拖出了水面。。。
“這。。。”
林正儒面露難堪,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牛哥!怎樣!我就說有寶貝吧!”
“老子不打你這龜孫兒!這棺材還是寶貝咧?”
“你懂個球!那裡頭肯定是寶貝兒!”
“信你的邪!走,瞅瞅!”
牛僵拾了片大葉子包在手上,頂住棺材的一角,使勁一推!
骷髏!!
石棺內躺著一具骷髏!!!
有著修長的四肢和軀乾,
白色的骨頭幾乎保存完好,就連數十根肋骨也清晰可辨,唯一缺少的是――無頭屍骨。 是誰砍下了他的頭?
他孤獨地躺在黑暗中,只剩下累累白骨,還有永不散去的靈魂。
牛僵走到石棺另一邊,用力推動棺材蓋,他想看清裡面的東西,但剛才消耗太多體力,一個人已經推不動。
李閻趕緊上來幫忙,兩個男人共同用盡全力,終於把蓋子挪動,它轟然砸落到了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四人趕緊把耳朵蒙起來,那聲音在樹林裡不斷回蕩,宛如地獄的鬼哭狼嚎。
“啊!!!”
突然,蕭冉指著李閻的腳下一聲刺耳的尖叫!
一株大榕樹盤根錯節的腳下,躺著一個森白的骷髏頭骨!
“臥槽!!!骷髏頭!!!”
李閻嚇了一跳!飛起一個阿布都高抬腿!衝著那骷髏頭就是一腳後跟兒。。。
“哢嚓!”
這腳下去,頭蓋骨裂了開來,深深的眼窩還射出目光。
蕭冉尖叫一聲幾乎跌倒,牛僵趕緊拉了她一把。
林正儒擰起眉毛蹲下來,仔細檢查著頭骨周圍,無論是野草叢還是樹根周圍,都沒發現其他骸骨的痕跡。
看來隻是一具孤獨的頭顱――這可憐的家夥,是誰把他的頭骨扔在這裡的?抑或根本就是被砍頭的?或者本身就是那棺材裡的?
在骷髏的眼窩裡,有榕樹的根須伸出來,顯然它已躺在這裡很久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
李閻大膽地伸手去抓骷髏,沒想到樹根緊緊纏繞著它,就好像大榕樹的一部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扳出來。
隨著頭骨被他連根拔起,樹須和泥土不斷掉下來,發出沉寂百年的呻吟。
在暗無天日的樹冠下,握著骷髏的手感也是冰涼的。
那裂開的頭蓋骨裡,散發出經年累月的腐爛氣味,尚未脫落的牙齒間,似乎抖動著要說什麽話?
“歡迎光臨…”
耳畔響起這一聲,讓李閻渾身打了個激靈,再猛地搖了搖頭,眼前卻還是沉睡的頭骨。
這一刻,他仔細的聽著骷髏的訴說,齒間的抖動發出:“吱兒吱兒”的摩擦聲。
侄兒?二侄?
“這是他娘是我二舅?!!”
“DUANG!”
三個人的下巴拖到了地上,李閻仿佛被什麽東西擊打了一般,頭上腫起了個包。。
其他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對這個骷髏頭這麽感興趣。
“二舅啊!你這是怎啦!誰把你弄成這樣?”李閻傷心的抱著骷髏頭撫摸著。
“笨蛋!就是你踩得啊!!!”三人大罵。
正摸著,李閻發現骷髏的嘴巴裡有什麽東西?
“二舅!你把嘴張開!!!”
李閻激動的搖著骷髏頭,那脆弱的下巴殼子都快被甩掉了:“二舅!!!把你B嘴張開啊!!!”
“笨蛋!他是個骷髏!怎麽會說話!!”蕭冉急的揮起粉拳大罵。
“哦。。。對哦。。。”
林正儒羞的恨不得鑽進棺材裡,完了讓牛僵把蓋子蓋好,假裝不認識這貨。。。
水兒憤憤的瞪了眼李閻,剛抬起胳膊,嚇得李閻急忙掰開骷髏的嘴巴。
將手伸進它的顎骨與下巴間的縫隙,在布滿樹須和碎骨頭的死者牙齒間摸索,果然,觸到了某個金屬物質。
又一陣陰風從地面卷來,李閻心頭不斷狂跳,半隻手臂微微顫抖著。
他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那東西,順勢將它從骷髏嘴裡抽了出來。
在蕭冉的尖叫聲中,所有活人都睜大了眼睛――李閻抓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物,居然是把小匕首,一頭是鋒利的尖刃,另一頭卻雕著某種神像。
金屬雖然早已鏽蝕,但還可以清晰地看出形狀,特別是匕首柄的雕像,是個面目猙獰的女妖,做工相當精美華麗。
顯然這隻是裝飾品,並不是真正實用的匕首。
“我知道了”
李閻面無表情的起身,被四雙驚訝的眼神包圍著,緩緩開口:“他是個畜生!”
話音剛落!把骷髏狠狠地甩了下去。
“哢嚓!”
額頭的骨縫又深了一些。
“畜生?!”牛僵不解。
“沒錯!這把匕首,是我二嬸子的!!!你們看那白骨,身材高挑,體格健壯,完全就是我的模樣!按照俺們家的習俗,到了一定年紀就開始沾花惹草!風花雪月!不用再想!一定我二舅出軌!被我嬸子用刀刺死了!然後,我嬸子跟著拆遷戶過著幸福瀟灑的生活!一定是這樣的!他這個畜生!”
“咚”!三個人瞬間倒地。。
牛僵艱難的起身,那三角眼閃著一絲淚光:“大,大兄弟,照你這說法,你嬸子應該乾不過你二舅啊!萬一你嬸子紅杏出牆,勾搭外人殺你二舅呢?”
“啊?!對啊!”說完心疼的撿起骷髏頭撫摸著。。
“不對啊!他二舅要是出軌!他嬸子可以在夜裡睡著時候行凶啊!”蕭冉噘著嘴補充道。
“挖槽!!這畜生!”
“啪!”骷髏頭又被摔在地上。。。
“DUANG!”
.....
.....
.....
李閻感到一陣眼冒金星。。。
“玩夠了就走!”水兒狠狠地瞪了眼。
林正儒感到徹底無語,這李閻已經夠扯淡了,關鍵是這倆隊友還一本正經的幫忙分析著,哎,水太深了。。。
一場鬧劇後,四人繼續走著。
骷髏頭被李閻放在了棺材裡,領走前,給二舅嘴上插了跟紅塔山。。。
誰都沒有察覺。
棺材合上的那一刻,黑暗中的骷髏仿佛植入了新的生命,那沉睡千年的靈魂在吱嗚的挫骨聲中被喚醒,嘴角慢慢的吐出三個字。
這三個細膩的漢字,如洞窟中的回音,在棺材中反覆回蕩,聲音與畫面如同潮水,不斷折射,含混不清又急促有力,好像沒有經過耳膜,徑直傳到遠處李閻的大腦中。
“媽~賣~批~”
……
……
……
“阿嚏!”李閻猛猛地打了個噴嚏!
舒服。。。
四人一鬼繼續走著,在許多參天的大樹中,果然隱藏著一條小路,被茂盛的野草覆蓋著,不過三四米的寬度。
“太好了!快來!”林正儒揮了揮手!
四人趕緊跑進這條小路,卻感到一陣涼風襲來,每個人都打了個冷戰。
片刻後,彎曲的小路變成一條石頭台階的上山小徑,被茂密的樹木覆蓋著,不知通向哪個神仙宅邸。
順著台階緩緩步入山中,很快沒入了綠色世界。
蕭冉似乎有忘卻了之前的恐懼,好奇地衝在最前面說:“其實這裡挺不錯的!”
“是啊,俺覺得這山道有些禪意,說不定是高人隱居的地方咧!”
牛僵興奮地附和道,隨後又悲觀地說,“不過,這裡能找到出去的路嗎?”
林正儒自從二舅時間後,根本不予理會這些隊友。他仔細地觀察路上每一棵樹,乃至每一片樹葉,鳥叫都會讓他停下腳步。
忽然,眼前的台階變得平緩,樹木一下子稀疏了,整個視野豁然開朗,大半個山谷匍匐在腳下。
身邊出現一排排平台,沿著傾斜的山坡,依次由高到低排列下來。
而在這些階梯般的平台上,每一排都豎立著上百個,墓碑。
山坡上的墓地。
陰涼的山風掠過墓地,四周樹木發出奇異的呼嘯。
墓碑上的每一張照片、每一雙眼睛,都在注視四個不速之客,嗔怒他們打擾了死者的安寧。
看來就像南方常見的梯田,隻不過種植的不是莊稼,而是屍骨與墓碑。
每一個墳墓都用磚頭砌成半圓狀,有的圓塚後還圍著半圈磚牆,這是南方富裕人家的“靠背椅”式墳墓。
任何人都會被深深震撼,難以用語言來形容這幕場景,壯觀抑或悲涼?詭異還是滄桑?
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們原本在濃蔭蔽天的山道上,卻一下子進入墓地,毫無阻擋地面對天空,直接俯瞰下面的山谷――這不正是為埋葬於此的死者們設計的環境嗎?
林正儒打破了恐懼的沉默:“世上有生便有死, 每個地方都有墓地,隻不過這裡是狹窄的盆地,人們隻能把墓地建在山上。在中國許多地方都是如此。從風水學上說,這也是一個背靠莽莽群山,面朝繁華盆地的好去處。”
最後,林正儒掃了巨大淒涼的墓地一眼說:“快點走吧,我們還要繼續探路。”
離開了這一千多座墓碑,回到剛才的山間小徑,才明白開鑿這條艱險道路的用意:這是人們清明冬至上山掃墓的路。
再往裡的山道就越來越陡了,很快腳下的石階也沒了,狹窄得僅容單人通行。
濕滑的泥土讓他們更為小心,時常有茂密的樹枝橫在路上,四人要拗斷樹枝才能前進。
一些奇怪的鳥鳴自深山中響起,宛如某個少女的尖叫聲,讓四個人都心驚肉跳。
蕭冉看著被樹葉覆蓋的天空,結結巴巴的說道:“好像……已經沒有路了啊……我們會不會……迷路?”
“不,我每走幾步都留下了記號。”
林正儒回頭看了看,又警覺地觀察著四周。
密林裡樹葉微微晃動,發出沙沙的沉悶聲響…………
刹那間,空氣凝固。
心跳,心跳,心跳,心跳,四顆心的跳動幾乎同時加快,腎上腺素也疾速地分泌,迅速遍布全身每一根血管。
雖然什麽都看不到,隻有到處刺眼的綠色,但那感覺確確實實――墓地就在腳下數百米外,而他們剛剛打擾了死者們的安眠。
上面突然傳來一陣風聲,李閻隻感到頭皮迅速發麻,並在十分之一秒內仰起了頭。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