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早上,六點前後。
街上車子稀少;倒是不少老大媽老大爺,已經出了門溜達,花扇子太極劍,高甩胳膊高抬腿。
簡丹一路暢快,車到樓下,拔了鑰匙一步三格往上躥。
夏曉雪叫她是為什麽東西,簡丹心中有個大概。
一開始,她只是為了替唐勁、替她與唐勁的未來多留一手;可真到了現在,機會來了、到了眼前,簡丹突然發現,她自己打心眼裡期待這個機會——她想去!
想走出這顆行星,去那廣袤的星辰之間!
不管是鴻鵠是麻雀還是海燕,一旦品嘗過飛翔的滋味,怎麽會甘於收攏翅膀?!
……
鈴一按,門就開了。
夏曉雪將拖鞋擺到簡丹腳前。她一身圓領體恤、七分褲。挺舊了,那褲子膝頭旁都勾破了老大一個口子,可是乾淨。
簡丹失笑,遞過兩份豆漿與大餅油條去,換了鞋進屋:“到底是什麽?這麽早。”
“不早了,你都起來了。”夏曉雪將早點擱在了茶幾上,領了簡丹去書房,“公測七天,一百六十八小時,一分鍾也不差,二十八號早上結束,你知道的;然後沒過兩個鍾頭,他們的代理人就打電話過來了,說是我進了全球排行榜,上了A等,而且有個單項第一,所以有這個獎品;東西二十九號送到的,也就是昨天晚上,喏,你看——”
簡丹邁進書房,第一眼就看到一個啞光銅的艙體。
雖然在簡丹眼裡,它的實在有些笨重,但線條流暢,穩重素雅,光瞧著就是一種視覺享受。
它將書房大窗下的空地佔了個滿滿當當。
那兒正是以前支畫架、編地圖的地方。
*
夏曉雪歎氣:“我還以為外星人能有些好創意呢……長得像棺材!”
她是真地在懊惱,還調侃,卻並無拐著彎子炫耀的意思。
這令簡丹想起一句話,大意是,真正的淑女,從不炫耀她擁有的裙裾與珠寶,她見過的風景與人物。
所以簡丹莞爾,當即接了過來:“這不是設計師的問題,是使用者的——棺材與這個,都得讓人能整個兒平躺在裡面,所以它們只能長成這樣兒了。”
夏曉雪已經取過了書桌上一頂軟盔,跟賽車手戴的那玩意兒差不多,聞言點頭:“倒也是。”說著就將軟盔遞給了簡丹:“上去看看吧。那‘棺材’遊戲專用,鎖定了我一個;這個是‘高級電腦’,你可以上‘訪客帳戶’。剛一登陸的房間裡我扔著個鏈接蘋果,那是你要的東西——我瞧著那網站不像是地球上的。”
……
簡丹用這個輕車熟路,不過等她看到夏曉雪所說的“蘋果”時,簡丹還是訝然失笑——那蘋果有差不多兩米高!
新鮮紅潤有光澤,散發著清甜的果香!
滿屋子的果香!沁人心脾的果香!
……
“蘋果”鏈接直接通往一個寬闊的長廊。
虛擬走廊。但視覺、聲音、觸覺,都幾近現實。
因為建築技術關系,這走廊很容易被人誤會成大廳——它長四百多米,寬七八十米,高三四十米。
穹頂透明無鋼架,抬頭可以看到完整的藍天。
走廊空無一人,只是點綴著不少賞心悅目的觀賞植物……觀賞動植物。
此外,就是一排排一列列一個接一個的辦公桌,上面就像超市貨架一般擺著各色文件。
全自助申請。無人工服務。
簡丹走了兩步,一個水果盤那麽大的圓碟子就自動在門口出現,輕盈地飛到了簡丹手邊,顯出了一行行中文。
簡丹點選“留學-文教類-理學-物理-基礎研究”,後面是學校,不過不是必選,簡丹略一頓,就沒管了,點了“結束”——過了關再選擇。
碟子得到命令,徐徐飛向前方。
簡丹跟著碟子走。
一路過去,兩旁牆壁上,垂掛著清一色的旗幟作為裝飾,莊重肅穆。
那是簡丹熟悉的四條旗——翠綠、血紅、星光銀、天藍。
這四個顏色,分別指代“常青的樹木”、“滾燙的鮮血”、“我們的星域”、“晴朗的天空”。
它們的意思是:像常青樹不畏嚴冬一樣不畏任何困難,以鮮血來捍衛生存與發展的空間,從而享有美好的生活與未來。
上輩子,這幅旗幟之下的人們,曾經是簡丹他們的盟友、敵人,和盟友。
沒有永遠的盟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輩子……
碟子輕輕降落在了一張桌子上,簡丹隨之止步。
她其實更想去另外一個地方。
畢竟,重新看到自己親自領兵摧毀過的行星——哪怕那上面沒有大氣層沒有平民,只有軍人與軍事基地——那感覺可不大妙。
簡丹想要一個單純的、沒有過去的目的地。
若是再等等,肯定會有機會……
——但唐勁等不起。
簡丹歎氣;歎完當即提交了身份證電子照,填寫表格。
報名費起先為兩百歐元。不過隨著簡丹將表格一項項逐次填滿,這個數額逐漸減少;最後,它變成了“零”,並彈出了解釋——歡迎報名!因為條件不錯,第一次參選免繳費用。
參選是每一個月一次機會。一號到七號。
一至四天上課,第五天考試,第六天上午組織參觀活動、下午公布成績結果,第七天就可以出發了——不走也行,可以等一個月後的下一班。反正考中一次一年有效。
*
簡丹摘下軟盔,長出了一口氣。
真是久違了!
典型的“供血過濾機制”。
客廳沙發裡,夏曉雪已經吃完了大餅油條,在喝豆漿:“什麽時候走?”
這是夏曉雪,簡丹也不謙虛,坦白道:“北京就有考點。如果順利過關,九月七號可以成行。”
“噢,又是老套。還這麽快。”
“四天上課一天考試。考那四天裡新學的東西,看接受能力。”
“那還不錯。跟自主招生的夏令營一樣。”
“另外,我應該會等到十月那一批再走。”
“這是個好消息。恭喜你即將榮升‘姐姐大人’!”
簡丹失笑:“你不去試試?他們不會要求基礎的。因為這裡的基礎對他們沒用。”咬了一口大餅油條。
夏曉雪擱下了豆漿的塑料杯:“可是留學很辛苦,非常辛苦!而我胸無大志。說起來——你為什麽突然想要去那兒,尤其還去得這麽急?不像你啊。你一走,我又沒人說話了。”
簡丹也有些惆悵,她朋友不止一個,但相處如此舒適的只有夏曉雪一個:“你就隻認識我一個?還有,什麽叫‘不像我’?那照你看,我該怎麽樣?”
“跟你比較聊得來唄。”夏曉雪倒在了沙發裡,抓過一個枕靠一樓,“你嘛,你要去也會謀定而後動。先看看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拉不拉肚子,再做打算——”說到這兒她忽然一凝,立刻坐起了身,“喂,說真的,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說來聽聽,沒準我能乾點什麽。”
簡丹心頭一暖,一時間竟有些不知如何反應:“能有什麽事……”
“行了吧你。”夏曉雪微一噘嘴,但並沒生氣,也不再問了。
簡丹望向夏曉雪,緩緩笑了:“其實,說有也算有——韓青揚跟唐勁是戰友,你知道的吧?”
“你改行做推銷了?扯上他幹什麽!”夏曉雪沒好氣,“嗯哼,我知道。”
簡丹暗笑,沒忍住,樂了出來:“他身材挺好的吧?”
“對,沒錯!是不錯!”夏曉雪更沒好氣了,應完白了簡丹一眼,當即擱下靠枕,轉轉身正對簡丹——來吧,放招兒吧,我接著!
簡丹樂得更厲害了:“你鑒賞了沒?”
這下夏曉雪也笑了:“我還拍了呢。你要欣賞嗎?”
簡丹頗為意外,連忙一擺手:“那是你的東西, 看誰也不能看他啊。”正色說事:“他身上沒傷疤?唐勁就有。”
夏曉雪竟是毫無思索,當即就明白了:“所以你是怕唐勁下次回來,運氣不夠好,缺個胳膊少個腿?這麽說——也對,那邊醫療條件肯定很好!”
“嗯。我們不是能克隆羊嘛,他們能用病人的細胞克隆其所需要的組織或者器官。”
夏曉雪沒在意:“其實就算沒有他們的出現,我們以後也會做得到。”
簡丹神色一正:“但現在還不行。”
夏曉雪了然,點點頭:“是的。而治病看病,早一天是一天——所以你才走得這麽急。”
簡丹略一點頭承認了,但不欲多提這個話題:“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
“我想我們很快就能通過‘高級電腦’見面。”夏曉雪好笑地瞅瞅簡丹,“另外,這治療在他們那兒很貴嗎?”
簡丹覺得不大妙,可這又沒什麽好含糊的:“不會太貴吧。畢竟普及了。”
夏曉雪懶洋洋倚進了沙發裡:“而你那糖糖,跟他很要好對吧?戰友、兄弟,過命的交情,還住一個宿舍,那什麽,‘一起站過崗、一起扛過槍,一起撒過尿、一起分過贓’,差不多也算‘一起泡過妞’了。”
“所以?”
“這還不明白?別人不好說,可要是他真有什麽,唐勁肯定不會乾看著。我用得著多管閑事嘛,還折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