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出發的時候,“西五區09號地”的最高點,二十七層的恆浩大廈樓頂。
夏曉雪倚在欄杆前,長槍在手,一下一下敲擊著腳側的地面。
那是大樓的支撐立柱之一。上達頂層最高處,下抵地基最深處。渾身的鋼筋鐵骨。
這“砰、砰”的鈍響,傳出不遠便消弭在夜裡,連大樓下的喪屍都打擾不到;可與此同時,這節奏穩定的敲擊,卻漸漸引起了鋼筋的共鳴,而這共鳴則沿著上百米長的支撐柱,傳遞到了大地深處。
月光清冷。
夏曉雪心中一片空明。
她並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但今天晚上,在這異鄉的故鄉,在這死寂的城市裡,卻若有所悟……
武力,不僅僅是子彈的速度、手雷的衝擊波,不僅僅是長槍的鋒利、指匕的出其不意。不僅僅是個人的勇猛、同伴的配合。
還有節奏。
夏曉雪忘了自己敲了多久。或許幾分鍾,或許幾小時。
而後,一條首尾五六米長的黑影,從西南角飛掠而來。
它在房群間躥撲,龐大的身形輕巧無聲;它衝下大樓前的廣場,撞進喪屍群裡,犁開一條筆直的大路,直接爬上了大樓……
——一頭撞向了夏曉雪
夏曉雪旋身躲開,順手一槍抽在大黑影頭部
“大乖乖,你又淘氣了。”
大黑影搖頭擺尾拱著夏曉雪,拱得夏曉雪連連倒退、又拿槍敲了它七八下,才算安份下來。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那麽多血。還有那道亂流。”
大黑影用力甩了一下長長的尾巴。
“唷,換了條新尾巴這一招真好。一條尾巴半條命。”
大黑影搖頭晃腦,小幅度甩甩尾巴。
“對了,你來這兒幾天了?太陽出來了幾次。”
大黑影掄起尾巴拍地,“啪啪啪啪啪”拍了五下,一頓,又胡亂拍了一氣。
“比四個爪子加一條尾巴更多,所以你已經記不清了?哈,好啦,我知道了。上次教了你數腳趾頭,你又搞混了是不是?”
大黑影拱了夏曉雪兩下,又一下。
“好好,不怪你,怎麽能怪你呢?要怪也得怪那道裂隙,把我的大乖乖嚇壞了——走,我們去來的地方看看。”
大黑影“呼啦”調了個頭。
“害怕了?放心吧,不穩定的總是趨於穩定,那麽狂暴的力量,折騰不了多久。我們今晚只是去探探路。再說了,不通過那兒,沒法回去,難道你打算吃這些臭肉?這邊可沒有飛蛇。”
大黑影晃了晃身子。
“我還以為能回到故鄉呢。誰知道,卻是個似是而非的地方,還成了這個糟糕的樣子……
“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不希望看著這兒剩下的人死光光
“他們不知道那些亡靈巫師喜歡‘緩緩前戲,突然’麽。傳說中的‘穢天活祭’。換成在那邊,早就被剿滅了。無論哪一方,都不會容許自己的領地內發生如此大規模的人口損失,哪怕是最低廉的奴隸。這邊也真是的就算再陌生再不了解,也能瞧出不對勁啊。真不知道那幫人蠢到了什麽程度,居然……
“第一次太陽升起之後,第九次,第二十五次,第四十九次,還有第八十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只能自保;到了第八十一次日出之後,連自己也保不住。不過,如果我們能回去,那就意味著打通了那條裂隙,根據均流原則,‘生’的界力便會隨之席卷過來,那麽這個世界,‘生’與‘亡’的力量就會逐漸達成平衡……”
大黑影用力甩了一下尾巴。
“啊,好吧,
是我不好”夏曉雪用力拍拍大黑影,“這對你而言太複雜了。簡而言之,如果我們成功,我們就能活下去,在第八十一次日出後活下去;而且,不管我們是衝到一個新的地方、還是被卷回來,總會有美味的東西可以吃的,像飛蛇那麽美味。只要我們——到時候還活著。”大黑影掄起尾巴拍地,又拍地。
“啃著臭肉度過生命裡最後的五六十天,還是為了有飛蛇的好日子拚搏一回,你選吧。”
大黑影小幅度急甩著尾巴,而後它沉吼一聲,突然掉了個頭。
夏曉雪擁抱了大黑影:“主母說的沒錯——解決一個比你孱弱的家夥,用你手裡的武器;解決一個乃至一群比你強悍的家夥,用他們心中的。”
大黑影撇了撇頭。
“你在怪我yin*你?我們一起。這還不夠嗎?”
大黑影安靜了片刻,拿頭蹭了蹭夏曉雪, 又用力拱了一下。
“那個家夥利用了人們的。不過他自己的更大。而這給了我們機會。唯一的機會。
“那兒有很多可愛的晶瑩剔透的小碎石。我不知道是哪個怎種把這裡弄成了這個樣子……但那個家夥肯定會去
“將這裡搞成了這個樣子,那麽過來的,不可能是一本法術書——這邊沒人能在缺乏文化參照的情況下翻譯那麽高深的術文就像我雖然知道核裂變,可去了那邊,也造不出原子彈
“而在我們跌入那個法陣之前,可沒見到裡面有半個人影。也就是說,那個混蛋——沒有身體,又經過了空間裂隙
“既然如此,到了這邊之後,那怎種必然面臨潰散,也就必須奪取一具去維持靈魂而在那之後,我們親愛的怎種很可能不得不用了一些法術……
“瞧瞧,瞧瞧飽經創傷的靈魂、壓根不蘊含‘亡’之力的孱弱,那可真是太不妙了
“所以,他急需那些小碎石穩固自身”
夏曉雪利索翻身騎上了大黑影。
大黑影飛快下了陡峭的樓體,在六樓往前急躥,落到了前方四層高的商場上。
夏曉雪伏低了身,貼在了大黑影背上,仿佛一片天生就長在那兒的背鱗。她的影子融化在大黑影裡,她的呢喃融化在夜色裡:“走吧。悄悄地,悄悄地去。就像捕捉飛蛇那樣兒。”
大黑影無聲無息躥過商場樓頂,垂直奔下樓面,穿過街道。
街邊七八米之遠,一具喪屍若有所覺地轉過身,卻已經慢了。
它面前只剩下冷清的月光,靜靜照著狼籍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