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兩地(下)
小葫蘆金黃,漆黑漆黑的眉眼,頭上還扎著大紅的繩結。繩結精致規整,連韓青揚這樣自忖渾身上下沒半個藝術細胞的,也不由細細多看了兩眼
給他們一根繩,他們會打水手結、馬索結、活結死結,能把行李扎成石頭那麽硬,也能把俘虜捆得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可若是這樣的……藝術品?他們還真不行
唐勁瞅了一下,陶陶然樂了。韓青揚過去探身一瞧,看了唐勁一眼,端起帽子來,仔細琢磨了一回,難得也笑了出來,當即捏著葫蘆柄,提拎出那個傻笑的來:“你?這是你吧”
“嗯。像不?”
“像。很像。”
“嘿嘿”
“像極了完全是工藝品啊”
“那還用說”
“放街上去賣,五塊一個。這裡一雙,總共十塊錢。”
唐勁氣急:“滾”說話間人也沒離座,右手一撐椅子飛起一腿整個人橫掃韓青揚
韓青揚一閃身讓開了;可惜讓得不夠快,差了一線,剛換上的常服褲子被踹上了一個靴印。他也不管,直朝衣櫃去:“噯,我還說你幹什麽帶回來一兜兒的葫蘆——在櫃子裡吧?”
……
韓青揚開了唐勁的衣櫃,找著那袋子小葫蘆,挨個看,興致勃勃——並不是他有多麽喜愛這種小玩意兒,也不是他有多麽八卦,只是,這種卡通臉譜,瞧著容易,真描起來,要想神似,一點兒也不容易。不信你去試試所以啊,既然那小姑娘能畫出卡通唐勁來,還如此惟妙惟肖,那不管美術功底造詣多好,怎麽也是對唐勁上了心的。
他對唐勁這事兒一直懸著心,又沒法兒說。自家兄弟,還是他韓青揚這輩子最鐵的兄弟,他自然打心底裡希望唐勁好。此刻挨個看了葫蘆,韓青揚那擔心也便放下了四五成,瞧著這些小葫蘆,自然也就越看越覺得玲瓏漂亮——好,非常好
至於唐勁,他受上次照片一事的前車之鑒,舍不得將這些葫蘆拿出去,倒還很樂意跟韓青揚顯擺一番;可同時,眼下唐勁也很想揍韓青揚一頓……
所以唐勁坐在那兒,瞅著韓青揚看呀看、看得幾乎鑽進他衣櫃裡去,筆尾搔搔下巴,頂著兩個酒窩搖頭晃腦,真是左右為難啊左右為難——太為難啦
接下來的第九周,如常而過。
唐勁的手還未痊愈;不過他閑得快要發霉,想盡辦法之下,訓練量又添了兩三成。
簡丹周六回家;周日,與潘靜一起,出去逛了一回書店。
兩個買了書,潘靜沒回宿舍,拐到簡丹那兒消磨了一下午。
十一月中旬,北方開始供暖,她們的宿舍與家屬房也不例外。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家屬房的供暖不夠暖和。所以簡丹自己買了油汀電暖器,書房、臥室,也即原來的主臥與次臥,各一個。加上這兩個房間有地板,結果就是,簡丹在家裡的時候,完全可以穿著一件毛衣打滾。至於浴室,那兒有浴霸。客廳簡丹很少用。最後一個廚房,簡丹更是難得進去。
潘靜喜歡周立是真的,可她不想讓宿舍的同學們笑話也是真的;連羅悅那兒探探口風之後,潘靜也緘默不語了。這麽一來,這一件事情上,潘靜只剩簡丹可以傾訴。結果一整個下午,倒有大半個,是潘靜逮著簡丹在講周立的事兒。
簡丹樂得聽八卦,一邊聽一邊也給潘靜講了講部隊裡的制度與情況,讓潘靜對周立的職業前景與職業特性有個了解、對各種利弊也有個心理準備;同時,聽到高興處,簡丹也吃吃發笑,毫不客氣。
她一笑,潘靜就害羞了,免不了嗔了幾句。不過潘靜素來大方,簡丹笑得又沒有惡意,要潘靜真惱吧,她還真惱不起來,只剩下自力更生、撲過去呵簡丹癢癢
兩人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嘻哈打鬧。
……
同樣是這一周,簡丹與寧欣欣越來越熟絡了。
寧欣欣到簡丹這裡,是每周的周一至周五,下午五點四十。正是簡丹上完課、在食堂吃了晚飯,剛剛回到家裡的時候。
寧欣欣做事認真仔細,麻利乾脆,簡丹對寧欣欣觀感不錯。所以除了一開始為她買的室內拖鞋、洗衣手套之類,簡丹還開始請寧欣欣吃水果與餅乾——卻也不多,更不塞東西給寧欣欣,就只是每天一份點心。簡丹給自己準備的當天夜宵是什麽,下午六點左右這會兒,就請寧欣欣吃什麽。
至於是這裡吃,還是帶走,簡丹自然不管。
簡丹很清楚,這年輕姑娘固然家庭不怎麽樣,卻也是有自尊的,甚至比旁人更敏感些。過猶不及。每天一頓點心,那是雇主對鍾點工的肯定,是員工福利;但若再加把什麽,那就是同情了,一不小心就會叫人難堪。
而寧欣欣與簡丹日日處得熟了,也放了開來。除了慣常交往,漸漸也有了說笑。於是這一周的周三開始,洗衣機工作、寧欣欣閑暇的時候,客廳的餐桌,就成了她寫作業的地方。
第十周的周一,十一月十五日。
簡丹晨練回來,習慣性看了看樓下的信箱,發現裡面有一張包裹單。
唐勁寄過來的。
簡丹莞爾,倒也生出了幾分期待;當下簡丹取了單子上樓,塞進書包,一頓麥片牛奶,而後趕去上課。
上午的課後,簡丹與常永寧結伴吃了午飯,騎車去照瀾院郵局,取到一個包裹。
從四川樂山市狹江縣千裡迢迢而來的包裹。
是郵局的專用打包箱,跟方便麵箱子差不多大,用黃色的寬膠帶封得結結實實。
簡丹掃了一眼包裹單上填的項目,發現“內裝何物及數量”那一欄裡,填的是“牛肉干,八種x5”,字體頗大,構架勉強可以誇為端正,一筆一劃卻是很有力,不由啞然失笑。
字如其人、其人如字,這話一點沒錯。
簡丹自己看不到,但她這個微笑的的確確有著由衷的溫柔與欣悅,仿佛酷熱無情的沙漠裡雨後倏然盛開的仙兒掌花兒。旁邊兩個排隊的學生皆是男的,還有負責稱重包裹的郵局小哥,均好奇看了過來。
簡丹沒管他們,徑自抱起箱子,出了郵局、走向自己的自行車。
……
北京的十一月中旬,氣溫已經只有個位數,已經入冬。
好在天氣晴朗,陽光灑下來,溫煦明亮。
郵局門口在批量出清打折書。簡丹駐足掃了幾眼,不過短短片刻,就覺得手裡這箱子份量挺沉的。
不該啊
明明只不過十一二斤……
她這一年多的鍛煉,可不是白給的
這一周又呼啦啦地過去了。
周五生物課的時候,俞燦喚住了簡丹:“我們明晚去錢櫃k歌,寧遠和柳怡都去,你去不去呀?”
“好啊。”簡丹當即應了,“湊個熱鬧挺好。”
……
當晚,簡丹給父母打了電話說了一聲,又與唐勁也提了一下。
那對做爹媽很高興簡丹跟同學去玩,唐勁也是巴不得——他不知道簡丹以前有多內向敏感,可他總覺著吧,簡丹這日子過得太、太……太緊湊了完全可以少讀……不不,在那個學校裡、念的還是讓人頭疼的物理,少讀書只怕不成,但少乾點兒活、少賺些那辛苦錢,又有什麽關系?
多出去玩玩才好嘛
錢櫃之行不止簡丹同班的三女五男,還有陸驥與尤自強。
四比七,男女不算均衡。但是,考慮到這“一小群”是從理學院那“一大群”裡提取出來的……嘿,已經很不錯啦
包廂裡的歌,簡丹不會唱、只會哼;簡丹會唱的歌,不在包廂裡。所以簡丹也就湊了一首宿舍合唱,其余時間都在喝礦泉水,吃零食,聊天。
好在還是那句老話:出來玩麽,玩什麽、怎麽玩,都是其次;與誰一塊兒,才是重頭戲。故而這一晚,簡丹心情愉快。
散場之後,十一個人浩浩蕩蕩騎著自行車回去。進了學校,兵分兩路:一個簡丹回家,十個回紫荊宿舍。
陸驥卻沒跟上大部隊;尤自強也沒跟上,他慢了下來,悠悠蹬著慢車、間或往回看。陸驥跟簡丹道:“我送你回去。”又道:“上上個禮拜,上課怎麽看不到你,沒生病吧?”
簡丹沒有第一時間聽明白那意思,平常道:“不用了吧。”路燈這麽齊全,又是北京城裡、又是園子裡,治安好得很,有什麽好送的?然後簡丹才醒悟過來,仔細看了看陸驥,微微一笑,道:“之前我是去看男朋友了,他進了回醫院。”
陸驥一怔——他們男生一個系四個年級有幾百號,所以數學系的男生宿舍,並不挨著物理系的,他還真不知道簡丹已經死會了
這一晚,尤自強陪陸驥去校門外的燒烤店裡喝啤酒——唉,沒辦法,哥兒們失戀啦,他總要盡盡“人道主義義務”
至於陸驥對簡丹那點青眼有加,一開始是怎麽來的,尤自強早忘光光了。
……
這一晚,簡丹一夜好睡。
因為就周日一天了,簡丹次日也沒回家,拿著寫好的作業去宿舍逛了逛——一者,平日裡,女生這邊,作業是交給俞燦的。班裡兩個學習委員,一男一女,不乾這個幹什麽?二者,這幫同學現在固然與她缺乏共同話題,可以後情況卻會改善:等到畢業少不了有人留在北京,到時候他們年紀上去了、工作了、更成熟了,那不就是挺好的玩伴?
作為退休人士,簡丹也不圖什麽人脈,就圖個周末聚會。
到了宿舍後,簡丹被另外三個好一通八卦。末了,俞燦、康柳怡一個比一個笑得曖昧。常寧遠輕輕“嘖”了一聲,瞧著簡丹,裝模作樣連連搖頭:“哎,可惜,真可惜——名花有主呀”
簡丹起先只是無奈微笑。可當事人不生氣,八卦的就來勁兒了、就接二連三地感慨上了——畢竟陸驥是他們院裡排得上號兒的帥哥,女生們哪怕不謀深入發展,總愛多看幾眼。所以陸驥失戀,她們給的同情也比平常多了一點。
這跟男人見了美女免不了格外優待一兩分,沒什麽區別。
結果八卦到後來,簡丹有點膩煩了,便丟出來一句話:“有什麽好可惜的,他又不是喜歡我。”
三個女孩正八卦得起勁,聞言齊齊一頓,常寧遠更是“噯”了一聲,嗓門沒高八度也高了四度。
簡丹輕松道:“他是想要個女朋友。”然後覺得我還夠格兒。
想要個女朋友?
這跟喜歡你、追你,有什麽不一樣?
康柳怡茫然;俞燦若有所思;常寧遠一怔,旋即恍然,眉頭微微一蹙,卻什麽也沒說,當即岔開了話題。
簡丹將她們的神色盡收眼底,又想起了唐勁,莞爾暗樂——按說唐勁比陸驥大了好些年,可在這上頭,倒還是唐勁更單純些。
為什麽呢?
因為價值觀形成的年代不同、因為武術家庭出身,所以作風傳統?
作風傳統,對待男女感情也認真嚴肅。這世上從來沒有白來的餡餅,也沒有白流的汗水,你把某樣事物看得有多重要,那它待你就有多珍視,包括感情。
所以遊戲人間,說到底,是遊戲了自己。
也因如此,像她這樣上了年紀的老古板,就喜歡唐勁那樣兒的——當然,喜歡歸喜歡,結婚這種事,沒必要考慮。
一點也沒有
三個女生聊著學校附近、北京城裡好玩的地方,師兄師姐們介紹的、bbs上看來的;簡丹倚著桌子靜靜聽,懷裡抱著常寧遠的布狗娃娃——唉,沒人可抱,有個替代品,也不算壞了
日子嗖嗖地過去。一眨眼,下雪了。又一眨眼,聖誕節到了。
聖誕禮物是提早一個多月收到的;不過聖誕節前一天,簡丹還是收到了一個郵包——還是唐勁寄的。還是牛肉干。
只不過,這回是元旦禮物。
郵包裡面照舊夾了一封信,簡丹看了失笑——唐勁倒也老實,乖乖兒承認他不知道買什麽好,估摸著上回那包牛肉干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又給補充儲備來了
……
但就在同一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兩人差點吵起來。
情況不算嚴重,簡丹還沒到想罵人的地步——但她想掛電話了。
“時間不早了,我先掛了。”
“哎——等等”唐勁可還記著盧飛那告誡呢
“還什麽事?”
“我不是跟你生氣,我只是——”唐勁煩躁,“哎呀反正就那樣兒”
簡丹沉默了一瞬,“嗯”了一下。她已經猜到了唐勁那兒發生什麽事兒了,也就完全清楚唐勁此刻的心情,所以簡丹決定,不跟唐勁記帳了——她當年看著戰友出任務沒回來,哪怕去的人只是叫得出名字的交情,那心情也從來好不了。
倒是唐勁火氣一去,又驀地開始愧疚了,結果唐勁自己給軟了下來,含含糊糊道:“現在還不知道到底怎樣兒了……”旋即岔開了話題,“郵包到了嗎?”
接下來,兩人都沒再說起這個話題。但唐勁那短短一句,已經提醒了簡丹。
現在還不知道?
是進了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被下了病危通知, 還是人沒死、但也沒回來?
後者比前者更少見,但並非沒有。
決不拋棄一個戰友固然是鐵律……
然而,很多很多時候,任務才是第一位的
……
直到掛電話,唐勁也沒高興起來,只不過比一開始好了許多。
簡丹靜靜坐在沙發裡,好一會兒沒有動。
毋庸置疑,唐勁與他的戰友一樣,也隨時有可能一去不複返。
所以,她要不要把唐勁……
——“弄”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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