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鬼來找我嗎?”迎葉與迎音在院子裡收拾東西,阿九悄無聲息站在她們身後道。
“主子,你是……希望有鬼來找你嗎?”迎葉對神出鬼沒的阿九略受驚嚇,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和心虛的道。
然後,迎葉莫名其妙的受了阿九一個冷刀子眼,再回過來看著阿九已經走遠的身影,迎葉耳邊不斷回想起阿九的那句,我要出門一趟,任何鬼來都說我不在。
主子,要出門。
獨自出門!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小丫頭急得滿頭大汗,同一直沉默無聲的迎音對視一眼,忍不住尋了門主走的時候留下的暗影商量對策。
微雲淡月,清淺小溪如練。阿九著一身白衣將自己的投影倒映在水中。便見得自己的投影在水中歪歪扭扭,隨風變形。
斜風細雨飄進阿九的嘴角,一半冰涼,一半火焰,阿九糾結著腸子一路沿著這條小溪通向門主的院子裡去。
殿上堂中,楓葉似紅裙飛舞。
月色遲遲,院子裡一座亭子飛揚的屋角下掛了幾盞紅燈籠,風一吹,明晃晃投下幾地降紅顏色。
浮生殿,浮生事。此處有遺魂。
浮生殿是唯一能容得下殘魂的地方,每當阿九將失落的魂魄魂牽回殿裡後門主便將他們安置在浮生閣裡去。
阿九躺在亭子裡,身下鋪著一地殘紅,腦袋枕著刻畫了山水的折扇,腳翹在一塊菱形的怪石頭上,纖長的手不安分的一聲聲敲在亭上的木杆上,一聲歎息一聲響。整個亭子被煙霧繚繞著。
一個飄忽不成形的影子站在距離亭子兩丈遠的地方。
阿九嗅到那影子的氣息,激動想要一棒子起來站起身。隨即,不知想了什麽,遂懶洋洋的翻了個身,眯眼,“不知尋我來何事?”
“嗯。”那破碎的剪影走上亭子,發出奇怪的但是還算悅耳的聲音來。
“東西,什麽東西?”阿九一臉嫌棄的爬起來,將折扇拿在手裡,接了東西,拆開看了一眼後,眼神變了變,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那影子,一個激靈,略微戒備的問。“你剛剛想說什麽?”
那影子似收到了蠱惑,一個箭步欺近身來。
阿九嚇得手腳並爬,小聲的喝道。“我有高人賜符,識相的快快讓開!”
那奇怪的影子突然化成了人形,盤膝坐在阿九身旁,大帽兜遮住面容,看不清神情。“這是通往人間的隱形符。”
“嗯,我認得出來。”阿九發了會呆,想了想,問道。“你想要什麽?”
那鬼影突然起身了,阿九無可奈何的跟著那影子走出去。
那鬼面對著一池的河水,聲音飄忽的開口“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突然阿九覺得眉眼一陣刺痛,眼中倒映出一個眉目清秀,神色清傲的少年來。
那影子道,“祝你得願所償。”
阿九再度睜開眼睛時,眼裡一片清明忍不住驚恐的退後兩步,將手指抬到一半顫抖的道。“厲,厲鬼。”
回到自家院子的路上,阿九總是心不在焉的,輾轉反側間,便招來暗影問道,“關於厲鬼,你知道多少
?”
說完這句話阿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想到那個厲鬼曾在自己的耳邊呼吸過,曾接寄住過自己的身體乾過壞事,覺得兩眼一昏黑。
“主子,你還是不要惹事好。”暗影猶豫了片刻,恭恭敬敬的跪下來道。
阿九感覺一千個草泥馬在大平原上奔跑。
不是她想惹的好不好,是已經惹上了好不好!人家都已經在自個家頭上動土了! 一道聲音響起,葬於北邙。
阿九覺得自己的表演太差了,話再多說兩句自己給崩了,於是對著暗影說,“交出你身上所有的銀子,我放你走。”
暗影表示這畫風突變得讓鬼一口血差點湧不上來,竟然有幾分想笑。
月黑風高時,阿九在“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店門口”佇立。
“你能寄居在我身上,我自然有辦法讓你下來。”阿九心裡陰惻惻的笑道,且讓我會會你是何方神聖。
“我便是你。”那道身影突然說道。阿九驚的舉目四顧,畏手畏腳的道。“別以為我好糊弄!”
空氣裡便傳來一聲輕笑。
一跨進門檻兒,阿九發現自己竟然連門檻都進不去。沉思片刻,難道是因為那厲鬼的原因嗎。不應該的。
阿九一生氣強行的一把推開大門,雄赳赳氣昂昂跨於右堂。
“客官,你需要冷靜冷靜。”守在前台的掌櫃劈裡啪啦的打著算盤,百忙之中抬頭看了一眼阿九面無表情的道。“這道門可是很貴的,撞壞了要賠錢的。”
靜,夜晚的店裡隻留掌櫃一人在看店。
阿九攥著嘴角,想得了辦法讓厲鬼現了形。掌櫃見此,帳也不算了,饒有興趣的停下了手中的算盤,拍了下雙手,簾幕裡便走出了兩個美貌的女子來。
“客官,坐地起價,怕是你不能承受的。”一妖豔的女子扭著曼妙的身姿,拿著手帕捂著嘴呵呵的笑道。
是的,開出了天價,簡直是把一捆的阿九打包起來都不及這個價格。這讓阿九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不能夠辦到所以故意開出天價來為難客人,達到知難而退的目的。
“客官,這厲鬼隻能在您三尺之內的范圍活動。”一清冷的女子眉眼輕佻,淡淡的陳述道。
於是阿九佯裝淡定的瀟灑回身,輕飄飄連一片雲彩都沒帶走。
阿九覺得那厲鬼不值得自己如此花錢。
一如往昔,阿九默默的在心裡開口問道,“哎,這位仁兄你究竟是雌還是雄?”
睡夢中,阿九感到有鬼不斷拿手摩拳自己的衣裳,撫摸過自己掉落在床上的長長的墨發,一下又一下。搞得阿九睡不安生。於是下意識地喚了聲,那隻手忽然頓住了。阿九睜開眼睛來,只剩自己。想著自己最近不僅疑神疑鬼,而且精分的嚴重,越想越傷心,啜泣起來。
不曾想,一截降色衣擺飄入眼簾,阿九緩緩上移視線,看見了一張冷漠的鬼臉。阿九嚇得三魂七魄頓時沒了。“姬,姬存希……”
半夜不睡覺,爬我床上幹嘛?
只見他一臉居高臨下的望著安靜,莫名其妙,“你哭什麽?”
“那,那隻厲鬼是你養的嗎?”阿九吞吞吐吐的問道。
“不是。”姬存希望著依舊一臉茫然的阿九,頓道。“是我撿的。”
阿九見姬存希向自己拋來一物件,忙雙手捧過來,“你居然還給我準備護身符!“低頭又感覺不安起來,手僵在半空,莫非自己已被厲鬼戾氣所傷。
姬存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明就裡望著突然煞白臉色的阿九,熟視無睹的道。“我來帶走他。”
“那我有問題嗎?”阿九問。
“沒問題。”
“那就好。”
“他可能跟你有些關系。”話語一轉,阿九的心又被提了起來。姬存希補充道。“他的戾氣散的差不多,也快魂飛魄散了,你看……”
阿九巴巴望著姬存希,“他可以控制我的行為。”
姬存希好像明白點什麽了,高深莫測的望了一眼阿九,不置可否。
阿九偷偷的打量了姬存希一眼,“你養著那隻厲鬼是圈養來做消遣嗎?”
姬存希又用那種意味不明的眼光看著阿九,伸出手輕撫阿九的臉頰,“你該不會傻了吧。”
聽姬存希這麽講阿九也傷心了,怔怔地流下兩行清淚,便曬著說:“我在那厲鬼的夢裡真真切切的看見了十八層地獄。”
“嗯,厲鬼的夢境一般都是比較殘忍的。”說完姬存希便帶著他的寵物走了。
阿九簡直不敢相信事情這麽容易就解決了,不禁呢喃道,我是不是喝酒了。
阿九在浮生殿中窺探到了自己的死在那年冬天。
渾渾噩噩沉默在黑暗裡不知過了多久,陰間的邪氣沾染著心思逐漸蔓延。
煙柳漸濃花漸紅,杏花疏影,是幼時的一簾夢影。
夢中從來都是飄飛的大雪,起風時,紛紛揚揚落了滿地的梅花。那個模糊的人影坐在寒冷的雪地上,冰意透骨。風雪勾勒出那個模糊的輪廓,那是一張乾淨笑臉,那張面容完美無瑕。風一吹,便又細細的散開。
阿九第一次窺探到了,另一重人格的自己。
那個每當阿九奄奄一息之時出現的另一個影子。
阿九站於梅樹下仰望,花影婆婆,恍惚如夢,伏在樹乾上,沉沉的睡去。
此時,玉兔東升滿天繁星,正是人間才子佳人談說愛時候,當然,若不是突然來陣瓢潑大雨。
阿九是在陰間的黃泉道上醒來的,周圍鬼火藍光燒得很旺的,路邊還矗立著幾個碑墓。
難道……夢到別家鬼忌日時候了??
“這位兄弟,且慢!”就在阿九想要離開時,一壯漢的聲音傳來,就像平地一聲驚雷。阿九認得是認識的鬼差,心安理得地昏了過去。
那鬼差今日當值來巡邏,尋常時候這條偏僻的道路並無鬼來,尤其是此時天色未曉。便打量著那鬼越覺得可疑,不曾想,自己也就喊了一聲,那鬼便倒地不起。於是愈發得疑心起來,腳步慢慢的挪了過去,隨手捏了個法訣,定睛一看,哎呀,舊鬼。又仔細的將那倒地的鬼打量了半天,小心翼翼的將鬼魂之力試探一二,鬼差一臉倒了大霉的樣子。果然是那個浮生殿裡經常惹事的牽絲鬼。
給他碰到這樣的事情,怎麽辦才好呢?鬼差有點欲哭無淚。
想起今日還有半吊子要事在身,一咬牙便走了。尋思著找別鬼來救也是一樣的。
走到半路又想起阿九那張落魄的臉來,又尋思著下了一場大雨,地面潮濕,又想起往日共事還有那麽一二分情面。良心發現,一陣風似的又回去了。果然那阿九還是一動不動的安靜躺在地上, 那鬼差二話不說的把阿九扛起在肩上,大踏步地循著阿九的院子裡走去了。
沒辦法,誰叫他心善呢。
院子裡,雨過天晴。
“主子,你醒了!”見著阿九手指動了,迎葉一個箭步的衝上去。片刻便見得阿九睜開了眼睛,迎葉激動的握著阿九的雙手,一臉擔憂的道。
阿九是沒有在夢中緩解過來,夢中感覺好熱,睜開眼一看,身下的火焰在炙熱的燃起,自己被五花大綁在一個樹枝上架在火上,阿九試圖左右擺擺借力給自己翻身,這該不會又是一個夢吧。閉上眼睛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時,場景沒變。
“小兔崽子,以下犯上,膽子不小了?!”阿九怒,眼睛一瞪。努力的擺著身子瞎折騰。
“主子,冤枉啊。”小藥童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拉扯著阿九的衣角哭。“我們是看主子昏迷了大半個月,尋遍了天下名醫都沒有將您醫醒,已經到了沒有辦法的地步了。又看主子您手上緊緊握著的護身符隱藏的小字藥方,經過眾鬼一番商量才這麽死馬當活馬醫試一試的……”
阿九低頭,果然看到所謂的護身符金光閃閃下的字體,氣得兩眼一白。
百病通:架於枝上,用火烤之。
……
“這不剛把您架起來,您這不就醒了嗎……”迎葉不怕死的弱弱的道。阿九是絕對不會承認她是一個怕火的鬼。
“我要離家出走,現在,馬上!”阿九仰天長歎,一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表情。
迎音事不關己的倚在院子裡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