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姑娘以為呢?在下上知天文地理，醫卜星相，下通絲竹彈唱，蹴鞠射覆，舉凡煉丹、煉器、陣法、易容亦是無一不精，無一不妙。姑娘的易容術雖然也不錯，在我面前自然也是無所遁形的。”

　此話一出，連飄雲也忍不住怔了一怔，如此厚顏自誇的人當真是世所難尋。何況修仙者每時每刻用來修煉猶嫌時間不夠，哪裡會有精力和時間涉獵那麽多，還無一不精無一不妙?

　秦霜微微抽動了一下嘴角，隻覺有些不自在道:“前輩別的神通我雖未見過，但是在陣法和易容之道上涉獵頗深，我已經見識到了，果然是天人般的人物。不知前輩能否見賜姓名?”

　“那是自然，佳人相詢，敢不從命?在下端木淩。”邊說著，細長的眼仍一瞬不瞬地盯著秦霜。

　“端木前輩神通如此，不知如此行為到底到底有何用意?莫非真的就只是讓我頂著這沈靈的名頭過一世而已?”秦霜並不回避，目光清澈地看著他。

　“非也，替你換一個身體，此事我可做不到也不願為之，姑娘想是誤會了。若是姑娘確實為此事困擾，我倒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的。”他薄薄的唇角已抿了起來。

　“自然沒有誤會，前輩確實沒有替我換一個身體，因為......”秦霜嫣然一笑，“這本就是我自己的身體。傷了端木前輩兩個徒兒，非我所願，只是為了自保而已，前輩既然想幫忙，還望妙手回春，還我本來面貌。”

　“姑娘這麽說，我倒有些不明白了。”端木淩目光灼灼地盯著秦霜。

　“前輩怎會不明白呢?前輩不是聽我提到方醫仙才肯出來相見的嗎?晚輩確實是用不著他了。難道前輩沒看出來?”秦霜回頭看了看飄雲，兩人相視一笑。

　端木淩仔仔細細地打量了秦霜半響，她身上依然是全無靈力的模樣，不禁皺了皺眉。

　“前輩想必有些困惑吧?我也委實不知前輩將我弄昏迷之後那方醫仙用的到底是什麽手段封住了我的靈竅，只是我卻深知，一個凡人醫者，再是醫術通天，也用不出連修仙者也不甚了解的手段來，更不可能封住修仙者的靈竅。何況，方醫仙在星羅島走動了這麽多年。連不少修仙者都知道他的大名，卻從未自動送上門替人治療過，我想我原是沒有那麽大的面子得他另眼相看的。前輩在封住我靈竅之前。自然早已經想好了，我剛進入築基期第二層，距離再次突破本就遙遠得很。封住靈竅後也感受不到天地靈氣了，自然更無法突破了。而這封住靈竅，若我沒猜錯的話。若沒有方醫仙親自出手解除的話，就只有突破才是解決的法子了。只是，我卻不明白，前輩若是要替徒兒報仇，殺我們也只是翻手之間，何須如此做作呢?”秦霜雖然仍然在笑。笑意卻沒有達到眼底。這番波折之中，她確實吃了不少苦，甚至一度曾經絕望過。因此對這端木淩著實沒什麽好感。

　她被困之時曾經仔細想過，她和飄雲初來乍到羨禹城，可謂人生地不熟。雖然是在探查那艘金色大船後才出現不好的預感的，但是畢竟她探查不成，那人若真要計較。想來也不至於用出這麽損人不利己的法子替她換個肉身。況且修仙者的移魂之術，只在傳說中才有了。更不太可能隨意出現還用在她的身上。那麽若說真有得罪了誰，必然和被殺的兩個魔道修士有關了。

　若非從金則口中得知這方醫仙平素的作為，她原本也不會忽然懷疑到他身上。畢竟，此人非但氣質如蓮，一副久病且不良於行的模樣，在天元大陸上也名聲甚大，活人不少，實在很難跟魔道修士聯系在一起的。既然懷疑到了他，那自然要考慮一下這方醫仙封住她的靈竅的目的了。以沈靈煉氣期第三層瓶頸的修為，封不封靈竅著實差別不大，實在毫無必要。那麽他只能是為了怕她察覺到身體的異狀，清楚自己的身體並未被換去而有了這番作為。所以，才會出現所謂的被封靈竅七天后解開而未解。對於他來說，自然沒什麽大不了，不說以沈家的人手，難以找到他。就算被問起，也不過一句忘記回去解封的話而已。

　不過真正心中肯定她並沒有佔據沈靈的身體，卻是在交易會上飄雲第一次看她之時。

　兩人血脈相系，當時飄雲已經認出了她，傳音試探於她，只是她忽覺身體中有什麽破裂了，原本並未在意，事後想來，恐怕就是被封靈竅破裂的聲音。最為奇特的是，丹田的靈氣中出現了不少細小的白色光點。這次莫名其妙的突破，不知是借了靈果靈酒之力，還是因為這光點之功。她來不及多琢磨，立刻將靈力全部儲存到薺子世界中。築基之後，薺子世界已算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和丹田沒有什麽區別，存儲所有的靈力自然毫不費力，外人看來，就似乎一點靈力也沒有，比之惑的功法無論如何也不能隱藏修為到像個普通人的模樣要更方便的多，也沒有時間限制。需要調用靈力時，也並無阻滯。

　雖然不知這隱藏修為能隱藏到哪等地步，如今看來，至少也成功瞞過了眼前這位號稱易容大師的端木淩，誘得他出面了。

　若是受了這麽大的折辱，還不知對方是誰，不僅心境容易有瑕疵，今後更是無從防起。

　她當時腦中就轉了千百個念頭，並且立刻傳音給飄雲讓他配合她演戲，兩人心念相通，飄雲果然按捺住了心緒陪她一並瞞過了所有人。這端木淩聽到方醫仙名字後，以為她雖然猜到了方醫仙封住靈竅之事是他指使，卻並不知曉其中緣故，自為拿捏著兩人的把柄，也就有恃無恐地現身了。

　“殺了你?呵呵，姑娘這天仙般的人兒，我怎麽忍心下手呢?那豈非是唐突佳人嗎?只是若姑娘不陷入困境。怎麽顯得出我出現的重要而甘心順從於我呢?我素喜憐香惜玉，自然是舍不得對姑娘這樣的美人用強的，姑娘可要領會我這一番苦心啊。只是，現在既然你已經知道實情，恐怕我這個對我們兩方來說都算完美的打算是難以實現了，怎知我此刻不會動手?難道就憑著這交易會中不許私鬥的禁令嗎?這規矩縱使能阻得了我一時，姑娘也跑不了一世的。我那兩個徒兒雖然不成器，他們的性命換你們兩人當還是綽綽有余的。”端木淩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把折扇打了開來。

　秦霜看著他這風雅模樣，只能在心中暗暗搖頭。只是他的目的恐怕不光是像他所說的一般單純的憐香惜玉，看上了她。而是已經看出若是得到了她，飄雲也將隨她留在她身邊為她效力的。兩個不到二十歲的築基期修士，若都能為他所用。他自然是不會拒絕的。至於那風華城之事，只怕是此人也沒有想到吧。若是沒有發生此事，她也沒有在機緣巧合之下突破，而這端木淩尋個機會向沈家開口，以他的修為。恐怕沈天河是很樂意將她拱手送上的。她修為全失，哪裡有反抗的余地?待得事情已成定局，這端木淩再裝作花費好大力氣才恢復她的容貌和修為，只怕她還要對他感激涕零。

　想到此處，就是一身冷汗。明明是一個殺人不知幾許的魔頭，偏偏要扮作這個風雅模樣。其嗜好也果然與眾不同，竟然喜歡這般折辱於人，還想要別人都感激於他。這樣的魔頭會喜歡她?除了他自己。他恐怕是誰也不喜歡的。他的徒弟死了，殺了他們兩人也已經無用，若是換來兩個資質更好又心甘情願為他效力的修士才是他心中所想的吧?不過，說來他這個計劃的破綻確實不多，若是她突破到築基期第三層了。可以說幾乎沒有機會看破。

　“端木前輩，你也不必裝腔作勢了。你難道就如此有把握今天能將我們兩帶走?”將這些事情想了個通透。她也不耐煩繼續和他糾纏。雖然面上依然維持笑意，天知道她的面上已經有些發僵。

　“雖然不知道你為何會知道靈竅之事，只是莫說你還沒有恢復修為，就算你現在突破了，兩人聯手也不是我一合之力。不若現在就束手就擒，還少吃些苦頭。姑娘如此冰雪聰明，我自然會多疼姑娘些，也讓你的同伴少吃些苦楚。”端木淩眼角微挑，眼神如絲，嘴角掛著一個輕佻的笑容。

　看著端木淩的眼神，秦霜隻覺肌膚上起了一層密密的雞皮疙瘩。是了，這端木淩想是對自己的實力無比自信，深信兩人絕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才能享受這樣貓捉老鼠般的遊戲。

　只是，他難道不知道，在底牌掀開之前，任何對手都有可能翻盤嗎?

　“端木前輩可知道，我們既然特意引你出來，自然埋伏下了人手。前輩不如將能讓我恢復的法子交出來，何必鬧到大動乾戈呢?其實我們修仙之人，靈根為重，容貌原本不是最重要的，有時也常常自己改扮一下，只是整天看著這張陌生的臉，未免讓我有些不自在。這點小要求，以端木前輩的憐香惜玉，想必是一定會滿足的吧?”秦霜嘴角的梨渦淺淺浮起，看起來竟是有恃無恐的模樣。

　端木淩微微一思索，搖了搖頭:“姑娘可是在嚇唬我?須知我在崎韻海這許多年，怕的人恐怕不多呢。只怕姑娘沒有面子請來其中一位的吧?”

　“怎麽沒有?你可相信，我若拍拍手掌，必然有人出來擒你?”秦霜舉起兩隻白玉般手掌微笑道。

　端木淩看著她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秦姑娘還是不要危言聳聽了。我知道你是想說的是誰，只是那人雖然機緣巧合之下想見你一次，以他的身份卻不可能被你驅使的。”

　“不錯，這樣的高人確實不可能被我驅使。”秦霜的手掌已經輕輕地合攏，發出清脆的聲音。

　“只是，若我剛才和飄雲傳音時，這位前輩恰巧就在附近，聽到了我的傳音，還正好願意幫助我呢?端木前輩，你雖然修為高深，還是沒能聽到我們兩人之間的傳音呢。”秦霜笑著補充道。

　話音未落，她的身邊已經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身影慢慢變得清晰，似乎一直都呆在此處一般，看來幾人的談話也已經被他聽了去。

　“端木小子，把解開芙蓉千日醉的靈丹交出來吧。”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感覺。

　芙蓉千日醉， 據說是由端木淩精研易容術多年後獨門配置出來的靈丹，雖然由於藥材過於稀有難得，配製成丹的太少的緣故，名氣並不卓顯，卻也偶有一些高階修士秘密前去天價求丹。吞服此丹藥後，能根據自己或他人意念中的樣子變化容貌，惟妙惟肖，整整可以持續千日，服食過此丹的人，至今據說還沒有被他人識破的風聲傳出，用來逃避追殺尋仇再好不過了。只是如此貴重的靈丹卻起了一個這般漣旎的名字。

　秦霜聽著端木淩的傳音，默默無語。她自然是清楚的，她的面貌和手足，乃至於發絲指甲，幾乎都跟著變化了，讓她自己和沈天河都分不清真假，想來和那沈靈相似的程度必然驚人。看起來，最少這端木淩在煉丹和易容方面的造詣都果然不凡，加上他陣法方面造詣應當也不弱，說是驚采絕豔也不為過了。

　端木淩面色一寒，那邪魅之色早已消失不見，站了起來道:“前輩，居然真的是你?”

　“既然知道是我，就把藥交出來，此事就此罷了吧。算起來你也讓她吃了不少苦頭了。你那兩個徒兒你難道還不清楚，有事沒事都動不動就想殺人滅口，殺心如此之重，早晚都會隕落的。”那人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