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如和明儼生母的林氏忌日剛過，會試的結果已然放榜。

　位於時明坊貢院前面的兩棵杏樹，繁花競相盛放，引來蜂蝶來此翩翩起舞。貢院門前的會試成績榜前，更是人頭攢動，擠滿了各路的學子。

　韓國公俞彰跟忠義伯府的三公子丁錦驊，坐在貢院斜對門的茶肆，三層靠窗的位子上，將那裡的熱鬧盡收眼底。

　“想不到此次進京的舉子，竟會如此之多。看來陛下前幾年的舉措，盡得天下學子人心。”丁錦驊不由感歎道。

　俞彰笑而不語，腹誹道，七年前江南貢院學子罷考事情，表哥以雷霆之勢肅清江南官場。前些年又派得力的肱股之臣，到地方任學政，極力勸學收羅人才。自先帝病重太子代政以來，整頓吏治，擢拔清流，總算是初顯成效了。

　這次會試之前，暗部的兄弟們枕戈待旦，閱卷出成績前夕，更是通宵達旦地盯著，總算沒有白費功夫。

　沈家那老匹夫果然有所行動了。不過對方沒敢搞太大動作，倒沒讓那些有真才實學的，被擋到門外太多。就等著殿試的時候，讓那些濫竽充數的原形畢露了。

　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門生！

　“聽說，鍾探花鹿鳴學館的士子們，此次的成績好像並不算突出。世顯兄，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嗎?”丁錦驊的聲音，突然打斷他的遐思。

　“該上榜的，都在榜中呆著了。至於名次嘛，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俞彰面無表情地答道。

　“那倒也是！不過，聽說往年總是名落孫山的，倒有幾個出人意料地上了榜。”丁家三公子展開折扇。掩住嘴唇，湊到俞彰耳邊，悄聲告訴他。“好幾個是國子監裡的學生，華馳那群詩友，私底下都在議論……”

　俞彰隻覺跟前一亮。黑紗面幕後的嘴角彎成了曲線，他也壓低聲音問道:“都討論了一些什麽?”

　“說是有人走了國子監祭酒段大人的路子。”丁錦驊也不避忌。直言不諱地告訴了他。

　俞彰冷哼一聲，早在調孟祭酒到吏為侍郎時，這步棋表哥就布下了。姓沈的還真是迫不及待了。以為送他連襟到國子監就職，能為他打開方便之門了。

　“華馳，你剛才說不突出的，是指哪一位?”俞彰故作不解地問起。

　丁錦驊答道:“謝閣老之子謝玉廷，僅得了個三十七名。鄉試中他可是江南的解元！”

　“或許他的風格不合閱卷官的喜好。不過不要緊。殿試時，聖上定會給所有學子一個公平的脫穎而出機會的。”俞彰心裡又補充了一句，也會給那些靠搞小動作擠進榜的，一次無所遁形的考驗。

　望了一眼下面的學子，丁錦驊不禁出聲問道:“對了，聽說內務府將掇芳園收回修葺，將會改成攬萃苑，新科進士的瓊林宴也會在那裡舉行，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聽到他提起“掇芳園”，俞彰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淡淡地答道:“那園子設計之初，就是按皇家園林行宮規格建的，修整本就是理所當然之事。少得邀請你們這般文人雅士，到時入園侍駕。聽說會招攬六藝出眾的天下名家。和鴻儒在那裡研究、講學。倒也沒辜負那裡的景致。”

　得到這一消息，丁錦驊不由得兩眼冒光:“哦?！那真是太好了！看來不久的將來，天下飽學之士，都會齊聚京城了。”

　俞彰心裡難免嘀咕:這幫從小錦衣玉食的貴胄公子哥，就知道附庸風雅。

　就像之前他將此事告之妻子和那幫舅兄，他們的表情一樣。整日不事生產，就想著吟詩作畫……提起作畫，蘭蕙郡主答應得倒挺爽快的。看來，不久的將來，暗部就會有人精於此道了。那他的夙願就可達成了。

　羅擎雲那家夥小氣巴拉的，真是個妻管嚴……

　他恨恨的埋怨道。

　本來會試能上榜，就是喜訊一則。可明儼卻為隻考了五十九名，在那兒糾結不已。妙如少不得在家裡多留了一天，特意為他分析勸解。

　“不錯了！你才多大的年紀?！再說，不是耽誤了幾年嗎?廷表弟人家都沒說什麽。說不定到殿試時，你會有超常發揮呢！”拍了拍明儼的肩膀，妙如勸慰他道。

　“什麽超常發揮，這次我是失了水準，平日不會這樣的……”明儼並不買帳，抬起頭來，不甘心地嚷道。

　“好好好……你想過沒有?科舉取仕並不是挑選那些讀死書的人。有人會寫花團錦簇的文章，文采斐然;也有人善於針砭時弊，言詞犀利。各花入各眼罷了！科舉為朝廷選送從政人才，你的閱歷畢竟還淺，而且也缺乏歷練，難免一些地方會有缺失。人家廷表弟，從小跟謝家舅舅在任上歷練、教導。還不是隻得了三十多名，他還是解元呢！”妙如跟他一條條分析，盡力開解眼前這位鬱悶的考生。

　“父親當年不也是起於微末。他怎麽一考就中了探花?”明儼並沒被說服，立刻反駁道。

　“爹爹不同，他十歲之前，一直跟祖父在任上。後來又生活在底層，一些想法經過多年錘煉。思想比較成熟……畢竟他的經歷較之你要豐富。”妙如跟著又解釋道。

　心裡卻在暗暗搖頭，這家夥就愛鑽牛角尖，爹爹本來還擔心他情緒不好，上不了杏榜的。沒想到，他不僅上了，還跑回來糾結起名次來了。

　接著，妙如在他耳邊輕聲交待了幾句。把這些年她跟聖上相處的經驗、感觀，悄悄告訴了兄長。以助他在殿試時，能從容應對。

　明儼兩眼冒出炫目的光彩，喃喃地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六七歲就有幸認識他了，這麽多年觀察下來，多多少少有些感觸。”妙如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

　“只要記住，秉承一顆忠君愛民之心，持務實之道。到時在金鑾殿上，自然會大放異彩。”她又補充道。

　明儼點了點頭，不再跟她討論這個話題，轉而問起妹妹回羅府的事:“真不等我殿試結果出來後，你再回去嗎?”

　“不了，省得別人說閑話，如今不比以前了。等你殿試取得好成績了，我會趕回來替你慶祝的。到時，你可是要大小登科，雙喜臨門了。”妙如趁機揶揄起他。

　聽到妹妹拿親事打趣自己，明儼有些不好意思，猶豫了片刻，輕聲問道:“希望我幫你找位怎樣的嫂子?”

　幫她找嫂子?妙如有些意外，心下感動之余，柔聲勸道:“還是要看你自己，到底中意哪樣的?”

　“跟妹妹一樣識大體，能吃苦耐勞，體貼溫柔的。還有，最重要是得心善……”明儼列出了一大堆。

　妙如點了點頭，哥哥小時候吃過不少苦，難怪會對女方的品性要求甚多。幾乎沒有一點，是提到對方的家世和外貌的。在這一點上，倒跟自己想法不謀而合。

　“這樣吧！三月底國喪過後，讓二伯母幫你挑一挑吧！等殿試結果出來了，我再找機會幫你把把關。若是有機會，你能親眼見見對方，自己下決定才是最好的……”妙如很難想象，兩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要通過媒妁之言，捆在一起度過大半輩子。

　她跟羅擎雲機緣巧合，打小就認識。加之兩人的親戚朋友，彼此間都互有交集，他倆比起盲婚啞嫁，要靠譜多了。加上那家夥早已起了心思，隔三差五地出現在她面前，特意百般討好、積極表現。想無視都有些困難……

　想到這裡，她唇邊不由綻出，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容。

　前往昌平羅府溫泉別莊的馬車上，羅擎雲非要擠進車廂，跟妻子呆在一起。

　妙如隨口跟他提起了此事。

　“那有何難?未脫孝期你是不好出面。到時，為夫替他想辦法吧！”羅擎雲拍胸脯作了保證。

　“怎麽想辦法?陪他去相親?你該不會想借機，多瞧一些美人吧?！”妙如斜睨了他一眼，眸光中有不懷好意的調侃。

　自那日兩人鬧過一場後，夫妻倆在坦誠相待這一點上，彼此間有了共識。私底下跟他說話時，妙如也松快隨便了許多，差不多恢復了她本來的性情。

　聽出妻子的語氣裡，有戲謔的意味。羅擎雲扳過她的身子，在女子的額頭上狠狠敲了一記:“淘氣！家有醋妻，你上哪兒借我一千個膽子，去瞧另外的美人?”

　妙如捂著前額，反擊道:“那就是有賊心，沒賊膽嘍?！原來你還真想去看美人啊?！”說著，她裝出一副傷心欲絕的表情。

　難得見到她在自己面前耍寶，羅擎雲也不吱聲，不動聲色地望著對方表演。

　又要跟他抬扛?！

　鑒於每次鬥嘴，他最後都落於下風的慘痛教訓。男人決定最好的法子，就是閉嘴禁聲。

　這丫頭從六歲起，就有把人繞暈的本事，好漢不吃眼前虧。如今尚且記著，等上了溫泉別莊，到了水裡看怎麽收拾她！羅擎雲咬牙切齒地暗暗想到。

　見他不作聲了，妙如也懶得再玩，問道:“你到底有何法子?”

　收起臉上看戲的表情，羅擎雲反問了一句:“你知道，為夫以前是怎樣嚇退，三嬸找來的那些議親對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