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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傳說貳》第62章 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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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王終於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衝著蕭清商欠身施了一禮:“這次確實是我做得不厚道。”

  蕭清商失笑:“用得著這麽正經嗎?咱們關系啊,都老夫老妻了……”

  這話倒也沒錯,他們還確實真是老夫老妻,但此刻聽起來,感覺怎麽就這麽古怪呢?

  吳王訕訕地,臉上發燙。

  蕭清商不理他此刻怪異的表情,只看著他,笑問:“其實我不太明白,你即在阿沅身上下了心思,想來是有大用的。或是通過她,一個一個,慢慢說動我的人,或是先悄悄瞞著,到關鍵時刻再說出來嚇我一跳,何以那邊才收服阿沅,還來不及做,轉個身就跑來告訴我呢?”

  吳王苦笑一聲:“我去說服阮沅之時,並不知道妞兒已經有孕了。現在她懷著孩子,又天天跟你待在一起。我哪裡還敢接著挖你的牆角,更不敢伺機氣你嚇你了,怕是你還沒惱,她便惱了我,這個時候,我是不敢惹她生氣的。不如索性大家說明白了好。”

  蕭清商似笑非笑看著他:“只是為了怕她生氣?”

  吳王挺挺胸,表現得倒很是坦然:“自然,她懷了我的孩子,我總是要讓她幾分的。”

  蕭清商但笑不語。

  這樣卑鄙的事,說出來,自然是要惹惱心性純良,又一直向著她的妞兒,但要說只是為了妞兒……

  蕭清商在心中歎了口氣,果然啊,半路出家,搶來的皇帝,先天在厚黑這一塊,就修煉不到家啊……

  她搖搖頭:“其實,你這事,也算不得不厚道,愛才惜才,想得天下英才而用之,也沒……”

  吳王臉上越發火熱,他自問是愛才的,但這回的事,實在和愛才的大公之心,沒太大關系啊。

  又聽得蕭清商若有所憾,輕輕低語:“這樣半途而廢,反而讓我更麻煩……”

  吳王忽然猛得一震,脫口道:“你是故意的……”他定定看著她,目中全是不能置信,卻又無比肯定的矛盾光芒“你故意讓最性子最浮燥的阿沅單獨出來做事,你故意讓我有機會慢慢說服她,為……她是你的人,你費了那麽多心血,你教了她那麽多年,你成就她那麽多功勞……”

  蕭清商默然,良久,才只是淡淡一笑。

  是啊,她費了那麽多心血,她教了那麽多年,她成就了她們那些輝煌與功紀,身份與爵祿。難道就只是為了讓她們一世終老深宮,一身藝業再無施展的余地嗎?

  一世又一世,她總是犯錯,又總是得到教訓。

  前生,她們中許多人不能抗拒in*,未必就一定是被皇權富貴眩花了眼。對未來的不確定,不甘一生藝業從無施展之機,才是更大的原因。

  就象是那些富貴之家,女主人最心腹的婢女,再得寵,再受信任,再被抬舉,跟著主人到二十多歲,前程渺渺,終身大事無所期待,主人始終一點打算也沒有,她們也是要三心二意的。

  這個時候,不要去怪下人不夠忠心,沒有人天生就該忠心不二,就該永遠把主子最微小的意願,看得比自己的一切更重要。在不過多損害主人的前題下,為自己打算,其實不是不可理解的。

  在這個時代,女人總是女人,沒有好的歸宿,永遠是一件恐怖的事。

  而跟著皇后在宮裡做女官,幾乎可以想象到一世終老,簡單無趣到極點的人生。

  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越是英雄豪傑,越盼有伯樂青眼,越想要一展伸手。為此,他們可以幾十年科考不綴,青絲考成白首,依舊不放棄。他們可以投軍入伍,無數回生死搏殺,隻為出人投地。

  而她們,一身藝業,出類拔瘁,卻只能困在宮禁之中,無人見識,立過許多功勞,空有高高爵祿,但卻無人知曉,在天下人眼中,她們永遠只是微末的宮女。

  蕭清商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些事,只是她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身為皇后,她身邊再怎麽簡樸,總要有一些人隨侍聽令。而任何時代的宮規裡,都不會允許宮女隨便與外男有牽扯聯系。

  她沒有野心,不願爭權奪利,也不想讓皇帝過於忌憚,所以不會去出風頭,佔光彩,她身邊的宮女丫頭,立下的功績,也都是暗中,不為人知的。且就算有誥命,有皇封,也不可能領實職,得實權,才華難施,壯志難展,這是一定的。這樣的封閉單調的生活,自然很難接觸到出色的男人,好男人也同樣沒有機會,了解她們有多麽出色。而平庸的男子,以她們所擁有的本領,眼光,也不可能看得上。蕭清商更不可能以皇后的權力,強行逼著各方面條件良好的男子迎娶她們。

  於是一年一年拖下來,女人過了十八,就已經是老姑娘了。漸漸地,年紀上堪以匹配的男子,也都越來越少,好男人早已成家了。

  眼看著年華老去,前途依舊茫茫,這個時代的女人,再出色,再能乾,怕也要迷惘惶恐,日夜難安。

  這個時候,一個年青,俊俏,聰明,出色,又尊貴至極,富有天下,可以讓她們終身有所依,才華得施展的男人,所帶來的希望,誘惑,實在太大了。

  至於這個男人是皇帝,這個男人有妻子,且妻子還是自家小姐的問題,都不是不可克服的。

  這個時代,沒有人會指望高高在上的男人們從一而終,沒有人會期待九五至尊只有一個妻子。即然本已是三宮六院,諸多嬪妃,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雖說小姐是皇后,但歷來大家閨秀的陪嫁丫頭,貼身侍女,最後不都是男主人收房嗎?

  帝後本來就不算和睦,皇后從不關心皇帝寵愛誰,喜歡誰,后宮又多了幾個女人,這其實不是長久之策,或許她們在其中轉寰一下,也是好事……

  理由總有許多,或許有些只是自欺欺人,有些只是對她們的背棄找借口,但是,蕭清商一直都承認,她們被誘惑,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自己不是完全沒有責任的。

  所以,除了那一兩個居然答應潛伏在她身邊,隨時向外泄露她的言行,透露皇后宮的消息,並隨時準備插她一刀的人,她絕不願諒,親自出手廢去武功之外,對其她人的,她不憤怒,不仇恨,不報復,只是平靜地送她們離開皇后宮,從此冷淡,少相往來,隻如對尋常的寵妃一般。

  哪怕後來,有人一直在皇后宮門外長跪,期盼得到她一聲原諒,有人在宮門處磕頭至額頭流血,呼喚到聲音嘶啞,有人連續數年,每日晨昏,到皇后宮,對著宮門請安,她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為此滿宮的人,都覺得她心狠涼薄,冷血無情。她隻心如止水,平靜無波。她可以理解她們的選擇,但她永遠不可能再以心腹相待。

  她對人一向如此,友是友,敵是敵,無乾者,永遠無關緊要,她接受了的自己人,她就永遠維護,她推出心門之外的,就永遠只是路人甲。沒有人值得她虛偽言笑,假做親近。

  她也不需要這樣委屈自己。

  一世世輪轉,一回回教訓。

  她可以不求丈夫一生一世一雙人,她可以不求帝後恩愛,情深義重,她可以不求手握舉國之權,談笑間掌握千萬人的生命。

  但她在意的某些東西,她堅守的某些原則,永遠不會有任何妥協,半點折扣。

  不管世人是否理解,她始終只是她,不會改,不能屈,不肯折。

  只是這一生,她不想同樣的事,再重演一回了。

  雖說鳳儀宮中,諸女對她始終是尊敬,感激,忠誠的,但坐看如花歲月,青春年華,一點點流逝而去,未來渺不可期。不是人人始終能意志堅定,堅持到最後,也絕不動搖的。

  她若是真的坐視她們在宮中這樣蹉跎老去,再多的恩義,也要漸漸消磨耗盡了。

  但她要現在勸說她們離開她,自去闖蕩一片天地,她們又一時困於恩義,未必好意思離開她。

  而且,就算說服她們出去,出路也是一個問題。

  再好的本領,也需要有一個基礎,一個舞台,才有施展的余地。

  她們雖說有的是本事,從低層開始,從頭做起,不是不可以,但年紀都不小了,女人蹉跎不起啊,越是能在短時間內光芒綻放,為世人所知,讓人們看到她們的有多好多出色,對她們來說,自然越好。

  蕭家倒是有很好的根基,但其間,也是層層架構,人事繁複,不會有人喜歡忽然空降來一堆女人,出頭來管事的。

  就是自家父兄,也絕不會支持,自己把身邊僅有的這十來個人,都大半放出去的。

  蕭家的主意不好打,只能去想別的出路。

  想來想去,在這個新朝初立,百廢待興,生機勃勃的時機,還是跟著皇帝,跟著新朝,創業展才,最最事半而功倍。顯了本領,有了成就,真正得了該有的權力地位,倒也不愁沒有明眼的才俊之士生出傾慕之心。

  只是,皇帝對她,對蕭家,已有了許多忌憚,她若直接建言,讓他大用她的侍女們,只怕反要讓他生出心結,生出疑惑,不敢深用了。

  好在這一世,她選定的這個男人,雖然是歷世以來,同他關系最冷最僵,連一天的正常夫妻關系,也沒保持住的丈夫,卻偏偏又是她歷世所遇所見的帝王裡,最正直,最守底限的那個。

  再怎麽樣暗鬥,她都不曾擔心過,他會色誘,勾引她的人上床。她教她們一身本事,不是為了浪費在宮鬥爭寵這種無聊事上的。不管她愛不愛這個男人,不愛他們夫妻關系如何,不管那些宮女有多少理由,她們背著她,爬上她丈夫的床,這個事實就足以讓她永遠不會原諒,不會接納她們。這與妒忌無關,這只是她心中最基本的道德與是非。

  而今生,在這個問題上,她不需要有絲毫擔心。

  李旭此人是心胸開闊,雄才大略,愛才惜才且敢用才的,就不信看著自己身邊這些千裡挑一的人才不眼熱。只要給他機會,能單獨接近一兩個人,倒不愁他打不動人。

  想當年,他落魄寒微不為士人承認的時候,坑蒙拐騙到處抓人才,連脾氣死硬的湛若水都被他成功拐到手,鳳儀宮裡的丫頭們雖有本事,但到底少歷世情,估計除了魏君綽,誰也不是他的對手。

  借著這回的東風,光明正大把最年青,最容易被說動的阿沅安排到鳳儀宮外去,等的就是這個皇帝的招攬手段,可惜,這人實在太不厚黑了。

  往事煙塵,盡在眼前,她暗笑著搖搖頭。耳邊聽著吳王,不可置信地連連質問。

  “為,為你要這麽做,為你要把身邊最後可用的人,都借我的手放出去,為?”

  她漫不經心地笑道:“就為,這不是很正常的嗎?鳳儀宮裡,最小的阿沅,都滿二十歲了,難道真把她們一個個留成白頭宮女?我教了這麽多年,用了這麽多心思造就,就是為了讓她們在那個冷清的地方耗盡一生嗎?這不是結恩義,倒是結仇怨了。再說,也不至於全放出去,總有幾個傻子會願意留下來的。”

  她微微笑著,神色安詳寧靜。

  沒有人有義務永遠忠於誰,每個人都天經地義,應該為自己打算。

  然而,即使如此,也斷不會所有人都離他而去。

  前程再輝煌,再燦爛,再光彩眩目,總有人會願意真心留下,與她相伴鳳儀宮中,冷清寂靜的一個個晨昏歲月。

  她願意給她們選擇,給她們機會。她願意平靜地送心懷壯志的人離去,也會永遠愛護選擇留下的人。

  對走的人,她無悔無怨,無虧無欠。

  對於留下的人,她不會感激,不會歉疚,只會放在心間,深深愛護。

  吳王怔仲地看著她,看她笑顏如畫,寧靜的笑容讓整個房間,都亮了起來。

  這其中,沒有忐忑,沒有猶豫,沒有一絲一毫的不確定。

  她坦然地放手,讓她用心血造就的人才自由離去,卻又如此確定地堅信著,一定,一定,會有人留下來。

  她眸子清澈明淨,閃爍著洞徹人性的光芒,卻依舊寬容,依舊這樣相信著人性。

  他呆呆看著這樣的眸光,這樣的笑容,忘了眨眼,忘了轉眸,忘了,自己已然失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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