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走到近處，對著李旭深深一揖，腰彎下去，就沒有再直起來:“我等識淺短見，愧對豪傑，請英雄恕罪。”

　　李旭愕然，到蕭城之後，他已經習慣了全城人拿他當仇人的冷眼白眼，忽然間，受人這般禮遇，看人這樣認真賠罪，反倒叫他有些不自在。

　　街上眾人無不驚訝，但老人蒼蒼白發，向著一個年輕人低頭賠罪，折腰施禮的姿態確實深深震動人心，不知不覺便有些面紅耳赤的人擠出人群，快步接近，人人臉上都深有慚色。

　　“都是我們心胸狹窄，只見眼前利害……”

　　“虧是這位姑娘點醒……”

　　“這件事，是我們做錯了……”

　　他們紛紛這樣說著，自四下走過來，遠遠的，就已經有人抱拳，有人在作揖。

　　李旭不介意萬目所視，眾人冷眼，卻被一群人的歉意說得似乎更加手足無措，連聲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他上前三步，伸手就去扶那一直深揖不起的老人:“老丈，我受不起……”

　　話音未落，變故便生。

　　那老人手腕一翻，掌中寒芒閃閃，直戮向已在咫尺之間的李旭胸膛，四下裡風聲勁急，竟不知多少飛刀飛鏢奇襲而來，四周那些或帶笑容，或帶慚色，滿臉誠意走過來的人，皆是一輪暗器打出，便紛紛亮出袖中短刃，身形如電閃星馳，疾撲而至。

　　然而，比他們更快的，是李旭。

　　老人掌中寒光將亮未亮之時，李旭那真誠熱情相扶的手，已如鐵鉗般牢牢抓住他的手腕，鋒刃雖利，卻再難寸進。咯咯聲中，老人嘶聲慘叫，卻是雙手腕骨，被捏得粉碎。老人整個身體痛得都抽搐起來了，被李旭轉手拎起來，偌大身子，橫著掄出去，竟是最順手最得力的盾牌，只聽得慘叫連連，一乾飛刀飛鏢，全扎進這老人身子。老人在半空中已是斷了氣，數不清的傷口，鮮血還在飛濺，屍體猶在李旭的巨力之下，翻滾橫飛，生生撞落了三個直掠而來的對手。

　　這時，四下裡眾人才知道發生了，才懂得驚叫，慘呼，拚命奔逃。

　　而李旭，左手把老人甩出去，右手卻是同時猛得前探，一把抓住了蕭清商的胳膊，情急間大叫一聲:“蕭姑娘，得罪了。”一把將蕭清商扔上旁邊他那匹黑馬的馬背，口中喝道:“伏低身子，抱著馬”順手一掌用力拍在馬上“黑龍快跑”

　　黑龍唏溜溜長嘶一聲，奮蹄向前，閃電般奔馳遠去。

　　直到這時，四下飛掠的人影，刀光，才堪堪到了眼前，但李旭眼望飛馳而去的一人一馬，已是輕輕松了口氣。

　　這些年來，他經歷了無數苦難，危險，就算心中仍不失良善，但早已不是當年憨厚直心眼的單純種田漢了。

　　他願意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保護普通人，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失意而隨意遷怒尋常人，但絕不會一廂情願地，過高地估計普通老百姓們的良知與操守。

　　蕭城的百姓，因他可能帶來波及蕭城的戰爭災難而仇視他這並不讓人意外，憑著蕭清商的道理，他的暴力，震住這些人，最多也就是，想通的人，羞慚地不再說，想不通的，也在力量的威懾下敢怒而不敢言了。

　　忽然間有一堆人恍然大悟，良心發現，轉眼就從仇視他，到當眾對他致以最深的歉意……

　　這太違背普通人死要面子且想要遠離危險的本能，正常人就算是被蕭清商所說的道理觸動，有愧於心，也不會在他與官兵之間的勝負未分前，就當眾面現出對他的親善。

　　他是反抗暴*，可又不是為著蕭城的人反抗的，他是保護過百姓，可又不曾保護過蕭城的人，蕭城的人沒受過他的好處，自然用不著對他有深厚的感情，蕭清商那席話是有道理，可除非蕭清商是代表蕭家，正式對外宣稱同樣的話，他們倒有可能爭先恐後來道歉，可那更多是因為對強權者的敬畏和服從，與道理，與大義，其實沒關系。

　　所以，那白發老人上前道歉，已是讓李旭覺得有些奇怪，而接著又出來一串人，就更加讓人不能理解了。

　　心中即已生疑，自然暗中加了十二萬分的小心。他算不上真正的武林高手，對於行刺，暗殺也並沒有過多的經驗，可他經歷過無數場生死殺戮，戰場上，千萬人的死亡毀滅，更是讓他對殺機，危險有著不可思議的敏銳感覺。而那十余人紛紛上前，有意無意間形成的包圍圈也讓見多戰陣的他，第一時間，就看出來了。

　　當他走向那老人時，心中已經確知將要發生事了。

　　這種情況下，最好的方法應是忽然發難，先製住這個最靠近他的殺手，以此人為盾，趕緊脫身離去。

　　他只是種田漢出身，天生力大，動作靈敏，且對於打架，非常有天份，在村子裡一人跟全村的適齡孩子打架的事，都乾過。或許他的稟賦很不錯，但錯過了習武的最佳時間，再怎麽苦練，也算不上是高手。

　　他所謂的功夫，都是後來自己胡亂學的。沒正經拜過高人當師父，只是通過一次次戰鬥，慢慢地學習最直截了當，最簡單快捷的殺人之術，在生死之間磨瀝他的戰力。也漸漸地認識了一些將領，還有經驗豐富的士兵，誠心誠意地向他們請教戰陣殺伐的技巧，通過自己無數次的苦練來熟悉，通過非生即死的血戰來一招招去蕪存青。

　　他學的就是這樣野路子出身學的功夫，招數簡單，實用，殺戮戰鬥效果極佳，但從來就談不上是高手。而且，那大開大合適合戰場的功夫，也未必適應在這繁華長街上，以一敵眾的刺殺，最重要的是，因為在蕭城內，為了避免引發百姓更多的恐慌不滿，因為對蕭家權力的尊重，他身上是沒帶武器的。

　　在這種情況下，不求脫身，而留下來迎敵，無疑是最愚蠢的。

　　但他卻不能不做蠢事。他要跑了，蕭清商就暴路在那滿天飛刀飛鏢，寒光勁風之下了。

　　那些人或許不會刻意去殺她，但同樣也不會刻意讓殺招回避一個為目標說話的女人。

　　就算蕭清商沒有為他說話，沒有怒斥這滿街人，就算蕭家不是他那支逃難孤軍的最後希望，做為男人，他也不可能讓一個無辜的女人，站在那裡承受自己引來的危險，而一逃了之。

　　更何況，街道兩邊站滿了百姓，他要不拖住全部殺手的注意力，這些人在混亂中，胡亂出手，不知有多少人被誤傷誤殺呢。

　　所以，在電光火石間，他已經做了也許不正確，但應該能保護最多人的決定。

　　猝然辣手，製住老人，一手掄出，這臨時應急的人身盾牌，又大又軟，以一個完美的弧線扔出去，幾乎把所有的暗器都擋住了，蕭清商和街上行人便有了這瞬間的安全。

　　瞬息之間，足夠他把蕭清商扔上馬，助她離去。

　　足夠滿街的行人，慘叫奔逃。

　　好就好在，這裡的人都是從自家門口出來的，幾乎人人回頭跑幾步就進了家門，因此街上人雖多，倒沒造成擠踏事件，等到十余刺客撲至街心，與李旭纏鬥在一處時，滿街人已在尖叫聲中跑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堆擠掉了的鞋子，很淒涼地落滿街邊。一家家一戶戶，一個個店鋪大門，砰砰關上聲，重重疊疊，連綿不止。家家戶戶，關門閉窗，拿了所有能移動的東西，抵著門窗，合家人擠在一塊，抓起家裡的菜刀，木棍，心裡一邊罵李旭果然是災星，一邊盼著蕭家的護衛隊趕緊到達。

　　可惜啊，一向反應神速，且夾雜了不少高手的蕭家軍隊，這一次遲遲不來，就聽得外頭風聲呼嘯，慘叫聲，怒喝聲，不絕於耳。

　　李旭正在苦戰。

　　沒有武器的他，被一堆拿著短刀短劍且還動則往外扔暗器的家夥圍著打。

　　他曾嘗試奪了一人的短刀，揮了幾下，這種短兵器太不乘手，根本施展不開。

　　他索性不管不顧，拚著受傷，砸斷了兩個刺客的脊梁骨，一左一右，抓起兩個完全失去抵抗力的活人，徑自揮舞起來。

　　他拿活人當武器，管你刀刀劍劍，管你招式身法，無非就是，一人砸過去。

　　管你身法難測，管你暗器難防，寒光起處，勁風來處，順手一人砸過去。

　　一個人一百來斤的重量，再加上他的巨力揮舞，隨手一揮，一砸，一拍，一擊，都有幾百斤的力量，暗器能擊穿自己同伴的血肉之軀，小刀小劍， 能擋得住這樣盾牌拍砸。

　　都是自己的同伴且還是活生生的，還能慘叫，還會滿臉絕望，被這樣砸向自己的武器，又有幾個人看著不手軟。

　　以人當盾牌，一左一右，揮舞起來，足夠的覆蓋遮掩，暗器武器都不怕，李旭隻穩穩當當，一步步向前去，十幾個刺客圍著他打轉，看似身影如電，上下翻騰，其實根本拿他沒法子。

　　人人心中都是深恨啊，要不是蕭城城防有檢查，長兵器和強弩硬弓之類的武器帶不進來，只能用這樣的短刀短劍加殺傷力有限的飛刀飛鏢，哪能容這賊首如此囂張。

　　以眾擊寡，以有心擊無備，居然僵持住了，顯得他們如此無能，若是等蕭家人趕來……

　　刺客們咬牙切齒地拚命加強攻擊。

　　李旭也是有苦自己知，兩手各揮著一個一百多斤的大活人打架，看起來是縱橫捭闔，威風絕倫，那是要用何等神力長時間支持的，對身體造成的又是何等巨大的負擔。何況他根本不是以全盛狀態迎敵，身體裡分明還帶著三千裡奔波的深深疲憊，幾十場伐血戰的大大小小的傷口十余處，一直未愈，經過如此血戰，不是深深痛楚，便是悄悄迸裂。

　　這蕭家人怎麽還不來……

　　心念動處，長街盡頭，馬嘶蹄響，蕭家人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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