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下,身形輕盈,看似弱柳迎風的阿沅就這麽輕輕一伸雙臂,偌大一個人重重落到她臂彎裡,她連胳膊也沒往下沉一沉。
大樹上,蕭清商信手幫方真拿了衣裳,隨意往前一邁步,竟似閑庭信步一般,一步就從樹頂跨到了樹下:“阿沅,你越來越沒輕重了,不是人人都似你們這樣膽大包天,禁得嚇的。”
阿沅低聲笑:“是是是,皇后娘娘越來越賢良淑德了,跟皇上新納入宮的美人聊得這樣高興,這麽親近,果然是給全天下的大婦做典范的,以身作則,羞死世間的妒婦們。”
鳳儀宮即然是最沒規矩之地,這沒大沒小,也是常事了。蕭清商隻白她一眼,也不理論,信手一揮,袖如流雲,把方真扔在樹下的釵環飾物,都卷入袖中。
阿沅只是笑:“皇后娘娘這一覺可睡得舒服?外頭天大的事都鬧起來了,我們可也沒敢來擾。隻沒想到皇上的新寵卻是好大面子,娘娘的起床氣,都獨獨漏過她不發作。”
蕭清商斜睨她一眼:“我讓人擾了好夢,脾氣再大,也不會白白叫人利用,天還沒塌下來呢,外頭能有多大的事,值得你們上上下下,竟沒有一個陪著客的,人家還是個小姑娘,也不懂,特特到我這來,也沒犯大錯,值得你們特意避了開,還故意讓她亂走,跑這觸我的霉頭。”
阿沅臉上紅了紅,微微低頭,悶了一會才道:“不關別人的事,是我自作主張,只是懶得陪著。她再好再無辜,也不乾我們的事,雖說不指望皇上,可皇上這樣巴巴搶進宮裡寵愛的,憑我們要喜歡,何況一來就給咱們鳳儀宮招麻煩。”
蕭清商笑笑,也不便深責她。雖說沒有跟哪個女人分寵爭愛之心,可是這皇宮裡的人,確實是誰也沒義務,去真心關愛皇帝忽然間新愛上的女人。
“即是不喜歡,關了門不讓進來就是,你們又好奇,又愛聽別人的風流韻事,把人讓進來了,閑說閑聊,隻當是場好戲看便是了,利用完了人家,還給人挖坑,就實在過了。說過多少回了,女人何苦為難女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十之八九,錯的都是男人,女人們自己糊塗了,非要自家殺個血流成河,咱們看著也就罷了,何苦也摻進來。”蕭清商看看暈在阿沅懷裡的方真,抬手替她把衣裳披好“難得她心地赤誠,沒有別的心思,你們把那幾個關在宮門外頭,惹下仇怨來,咱們自是無所謂,卻是要替她惹禍了。”
阿沅笑道:“小姐,你果然知道……”
“沒辦法啊,耳力太好了。”蕭清商歎息一聲,順便還掩嘴打個呵欠,一場好眠,硬是讓自家這無聊的丫頭給破壞了啊。
“便是我們不關門,隻憑她先來拜皇后,就已經得罪人了,再多得罪一些,也是不妨的。”阿沅答得漫不經心。
蕭清商,淡淡一笑,複又無聲一歎。鳳儀宮裡的親切隨意自在舒適,都只針對她們自己人。鳳儀宮的主子和她調教出來的丫頭,都是一樣的。自私又自我,她們隻愛愛她們的人,隨心所欲地活著,不會刻意去害人,但旁人的禍福,其實也從來與她們無關。
只是……
這個叫方真的少女,有那樣純淨無邪的眼睛,似這般傻乎乎管著皇后叫姐姐,她該去樹上摘果,河裡捕魚,而不是穿著華麗服飾,站在深宮裡手足無措。
皇宮裡雖有許多田,她也是真正適合光著腳丫在菜地裡,渾汗乾活,單純地隻為一場收成而滿足快樂的人。可惜……
蕭清商搖了搖頭,果然造孽的都是男人。
“只看她最先來鳳儀宮問安,也不宜待她太苛。”
“誰知她是心思呢。當初那鄭淑儀還是美人時,可是連著兩個月天天來門口磕頭的,說是敬重你這正室元配,天下母儀的皇后,怎麽兩個月後,就再不見影了。那段日子,分到鳳儀宮來的東西都摻著殘次的,真當我不知道那幾個當權的心裡不痛快啊。鄭美人要不是後來認清誰才是后宮的主子,要不是對那三位奉承地好,能升到淑儀嗎?真當我不知道呢?不過是對著那三位說皇后娘娘的壞話,那三位聽得舒服了,就隨手提拔一下。她隻管著奉迎那三位,卻忘了要不是皇后你蓋鳳印,她那個淑儀有誰會承認。”阿沅頗有些憤憤不平“退一萬步說,就算她真的全出誠心,那也是好心辦壞事,給咱們惹麻煩,就算真有誠心,這誠心又持續得了多久,咱們鳳儀宮萬事不管,毫無上進心,我看她連半個月的誠心,也未必撐得……”
阿沅還待要說,看蕭清商神色不對,聲音倏然而止,慢慢低下頭來。
蕭清商也沒有皺眉,沒有不悅,她只是安靜地看了阿沅一眼,方沉聲道:“阿沅,人有所求,沒有不對。誰也不能要求別人無條件地愛自己,敬自己,人家帶著目的來拜我,我可以不見,但不會鄙夷輕視她們。想要上進,貪戀權勢,渴望得到更多,這都是人性。只要不因為這些而去損害別人,就沒有可指責的。人家天天在門口給我磕頭磕了兩個月,連面也沒見著,有點怨言是應該的,我抬抬手,讓她當個淑儀又有不可以。至於人家把這情份記到誰身上,從來都不重要。這后宮裡頭,雖不算太乾淨,但至今為止,總算沒發生過太過份的事。旁的一個中等人家,主婦忙著一日家計,迎來送往,人情世故,都不能得閑。我享著皇后的尊榮,卻活也不用乾。偌大宮殿,幾百人上下下下的閑雜瑣事,不用一點心。內外命婦的接見款待,節慶喜宴的大小安排,我更是從來不用理會。宮裡最好的*,從來少不了鳳儀宮一份,朝會慶典,走出去受萬民朝拜的,是我而不是旁人。咱們得了好處,佔了便宜,還要苛求旁人太多,是不是過了?”
見阿沅頭越來越低,蕭清商笑笑,帶點歎息“說來,也不關你事。鳳儀宮裡,你最年輕,自然容易動意氣。也是我拘得你們太嚴了,日子太閑,自然就無聊了。你們畢竟不是我,這樣的閑適,一天兩天是舒服,一年兩年,就是受罪了。也難免你們心中不平。”
阿沅忙道:“沒有沒有,哪有的事,天天跟小姐在一起,總有學不完的本事,吃喝玩樂,說笑逗鬧,自自在在,可比在外頭天天跟人算計來算計去要強。”
“是嗎……”蕭清商慢悠悠瞄她一眼,搖搖頭“我本來剛找了個由頭,想放你出去玩玩鬧鬧,即然你覺得這日子挺好,那我就另外換一個人吧。”她揮揮手,信步離去,把剛剛驚喜地睜大眼,又立刻被打擊地發呆的阿沅留在身後。
阿沅總算反應神速,連聲大叫:“不用換,不用換,就我吧。”
可惜,在半句話間,已經走出老遠的蕭清商,似乎完全沒聽到,正在那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你說是派小瑤呢,還是小靜,要不讓君綽出去放松一下……”
她認真地點點頭“君綽是太辛苦了,應該……”
“不應該,不應該。就我吧,小姐,你的決定一向是最英明最正確的,別改啊,可千萬別改。”阿沅跺著腳追上去,她抱著一個暈倒的人,還能跑得飛快。
可前頭那人,就是那麽背著手,慢悠悠走著,偏不管她怎麽拚命加速,彼此的距離始終是不遠不近。急得這鳳儀宮裡最年輕的宮女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小姐,皇后娘娘,我的祖宗,我錯了,以後再不敢了。”
大吳國的皇后在逗自家的小宮女,大吳國的皇帝,卻在安撫哭哭啼啼的寵嬪。
“我們一片好心去探望,就這樣把我們關在外頭,全皇宮的人都看著,這叫我們以後怎麽還有臉管理后宮。皇后若是一直閉門誰也不見就罷了,明明前頭就把皇上新帶進宮的妹妹放進去了,而且,以前我們去探望,也是會被讓進鳳儀宮的,皇后就算不適,也會派貼身女官,掌事的那個大宮女魏君綽陪著,這一回,突然來這麽一出,到底是意思?雖是皇后,也不能這樣輕慢我們,我們到底是皇上的嬪妃,是皇上下旨,主掌后宮的人,鬧出這種事,我們沒臉見人,可皇上臉上,難道就好看。”
芳嬪越說越委屈,越說越憤怒,撲在吳王肩膀上,眼淚都把龍袍給濕透了。
吳王苦笑著輕輕摟著她,不輕不重地拍幾下,這已經是第三拔來告狀的了。
不過,也只有芳嬪才會這樣,直來直去地直闖進來,毫不掩飾地直接針對皇后。另外兩位可是有技巧多了。
一個和剛下朝的他在光禿禿,只剩下大石頭,大樹和幾塊田,根本沒有遊玩價值的禦花園裡巧遇。順理成章地一起並肩走,閑閑地稟報今天的一些瑣雜之事,慢慢引出鳳儀宮一事。語氣舒婉柔和“皇后母儀天下,溫厚可親,斷不會如此驕橫無禮。只怕是那些下人們狐假虎威,仗勢欺人,隔絕內外,此為宮中大忌。臣妾即為陛下看重,暫掌宮務,縱然造次,也不能不防。只是鳳儀宮為皇后居處,臣妾身份低微,不便干涉,還請皇上處斷。”
這話說得實在有理有節,半個字也沒指責皇后,且宮人隔絕內外,假傳主子意旨,歷來為宮廷之中,最大的禁忌,沒有哪位君王可以忍得下這種事,隻憑蘭嬪這頭頭是道的分析,吳王便覺得,自己應該立刻跑去鳳儀宮大發雷霆,順便把那幾個膽大的宮女拖出去打死,把皇后身邊的人換個乾淨,才算是正常。
可惜啊……
吳王暗自歎息,就算他是個正常的皇帝,鳳儀宮那一位,卻從來不是一個正常的皇后。
相比之下,瑾妃又更細心更厚道一些,帶著親手做的湯,親自送到書房來,皓腕凝霜,纖指如素,親手替他盛到碗裡,送到面前來,他要不趕緊接了,那就能直接喂到他嘴裡去。
美人恩重,隻勸他不要只顧操心國事,也要多關心一下自己的身子,皇后的已是長年臥病,皇上龍體可千萬要珍重。這才又理所當然地說起今日去鳳儀宮探病之事。 她倒是沒對皇后有半句惡語,甚至對鳳儀宮的宮人們,也不指責。
“皇后身子不適,外頭的迎送雜務,人情世故,原也不值得讓皇后費心,皇后宮的下人們,比旁人更有些體面,也是應當的,只是此事鬧得甚大,全皇宮都傳遍了,臣妾擔心,外朝那邊怕也是要知道了。這於皇后的名聲,實在有礙,宮裡的事,我一人也不能完全做主,沒有蘭嬪姐姐,芳嬪妹妹點頭,我也不便下噤口令,此事還請皇上早做安排,臣妾等顏面是小,皇后名聲是大。”
多麽寬宏大量,多麽委屈求全,受了這麽大的委屈,還為皇后著想,當皇帝的,能不補償她,能不對她表示一二嗎?當丈夫的,能不替這樣體貼賢惠的愛妾出頭責備一下不懂事的妻子嗎?更何況還順便不著痕跡地坑了不夠寬宏大量的蘭嬪芳嬪一下,這可真是面面俱到了。
可惜啊,相比二嬪的溫婉柔順,他還是更喜歡這個沒輕沒重,直接就跑來大哭大鬧的芳嬪。
這個仗著他的寵愛放權,就敢任意橫行,驕橫魯莽,但受了委屈,也會不假思索,哭著一頭撞進來的女人。
吳王扶著芳嬪的柔肩,慢慢讓她正對自己,擲重地問她:“香兒,你想要朕,如何處置此事?”
(祝大家元宵快樂,最重要一家人和和氣氣,萬事順意,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