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夏在等，在等田靜能來找自己說點什麽，在等田靜家人能說些什麽。

　她覺得自己沒回來田靜能天天來問自己回來了沒，不應該只是想和自己說那些話的。她選擇相信田靜說出口的話只是一時口不擇言。

　吃晚飯了，田靜沒來。

　田小夏一個人信步走到海邊，她裹緊身上的衣服，她覺得晚上的風比早上的大，很冷。早上才覺得風很溫柔，怎麽晚上就那麽不講情面呢?

　散步回去，田靜沒來。

　田小夏把她帶回來的東西，包括一小摞錢，又重新收拾整理了一遍，看著屋子裡不多的家具和貼了紙黃泥牆，或許家裡可以建建新房了吧。

　準備睡覺，田靜沒來。

　田小夏坐在床上算自己手裡的現金，炒股炒了三十四萬三，賣手串掙了三萬七，擺攤的錢被自己平時用了個大概，其實京都的攤不擺了吧。

　早上起來，田靜沒來。

　田小夏盤算著該去縣城一趟，好歹過年了，就算只有父女倆也得好好過年，對聯年畫得買點兒年貨也得置辦，島上真不方便，要不搬家吧。

　中飯時間，田靜沒來。

　田小夏從房間鑽了出來拍拍身上的灰，房子真舊，完全沒法打掃，回頭真得和爸爸叔伯商量商量，到底是重新建房子呢還是直接搬家算了。

　睡起午覺，田靜終於來了。

　田小夏聽見院門口的動靜，探頭從房門口看出去，田靜也看到了田小夏，田小夏沒有說話，田靜也站在院門口沒動靜。

　田小夏歎了口氣，內心裡是想直接把房門關上的，你愛在院門口站就站，反正現在又不出門，不礙事。

　田小夏站起來，田靜也有了動作。

　“小夏”

　田小夏關門的手把在門邊沒有動作，“嗯，進來吧。”

　田靜進了田小夏的屋子，站在門口，“小夏，對不起。”

　田小夏挑眉沒有說話，說對不起很容易，到底哪方面對不起呢。

　田靜有些局促地說:“對不起，我不該那麽和你說話，可是我覺得我們是好朋友的。”

　田小夏有些失落，就這?

　“我也覺得我們是好朋友的。”

　“好朋友不應該無話不說嗎?”

　“我沒有任何東西對你隱瞞。”

　“可是，你也沒有什麽都和我說！”

　“我有什麽沒對你說的?”

　“你你你沒說卓航開車送你回來！”田靜你半天，突然說。

　田小夏突然懶得和她說自己也是放假前一天才知道的。

　“和你說了又能怎麽樣呢?”田小夏反問。

　是呀，又能怎麽樣呢?跟著一起?雖然不是不可以，但是，不合適！

　田靜沒說話，田小夏接著說:

　“你的道歉我接受，你是不應該那樣說話，但是，你應該和我說的就只有這個?”

　田靜愣了一下，臉又紅了。

　田小夏覺得自己都站累了，回頭坐到了桌前唯一的椅子上。

　田靜站了很久，久到背對著門口的田小夏都以為沒人了，才說:

　“小夏，我也不知道村裡人為什麽會那樣說，我只是拿錢給家裡的時候和家裡人說你在學校門口也擺攤了，每個月都給我錢，所以我才能攢下錢來。”

　田小夏回頭，“那你怎麽會覺得你是在給我打工呢?”

　田靜低著頭沒有說話。

　田小夏又問:“沒有了嗎?”

　田靜愣了一下，看著田小夏。

　“我看你大嫂好像在廠區路口也擺攤了，那麻辣燙的味道，和我熬出來的味道幾乎沒差。”

　田小夏有點看夠了田靜的變臉，先是震驚，然後是尷尬，接下來又是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小夏，對不起。”

　“嗯，是你教的?”

　田靜點頭。

　“為什麽?”

　“廠裡也在改革，我大哥和大嫂都在廠裡，就只能留一個，我大嫂想留，可我大哥是個小領導，下崗不劃算，只能我大嫂走。”

　田小夏點點頭，“所以你就教了?”

　田靜繼續說:“她下崗了就來問我爸媽要錢，說她是為了我哥能繼續當工人才下崗的，讓家裡拿錢給她做小買賣，不給就要離婚。”

　“我爸媽拿有多少錢，後來我回來了，給家裡拿了百塊錢，我媽就趕緊給他們送了五百去。”

　“我大嫂知道錢是我拿回來的，也知道是怎麽來的，就讓我教她做鍋底，我不教，她就又鬧著要離婚，說我不盼著他們一家好過。”

　“我爸媽不可能讓他們離婚的，離婚了他們在村裡怎麽抬得起頭來，就逼著我教，尤其是我媽。”

　“我大嫂在家住了三天，天天尋死覓活地，後來我媽也跟著鬧，我實在是沒辦法呀小夏，對不起。”

　田小夏搖頭，早就說了，她不氣田靜教給別人，她氣的是田靜的態度。

　她的理由也算站得住腳，自己當初做鍋底是為了讓家裡人過好，如今她教家裡人做鍋底也是為了讓家裡人過好。

　嘿，能讓家裡人過好的一鍋好鍋底。

　“你怎麽會覺得你是給我打工的呢?”田小夏問。

　田靜又沉默了，這樣的談話真累，說個話還得等，田小夏又轉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其實田靜在田小夏走之後冷靜下來想了想，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鬼迷心竅了吧。

　她那句話當真就是脫口而出，當初不教大嫂做鍋底，大嫂出了尋死覓活用離婚逼家裡人以外就是罵街。

　說自己還真姐妹情深啊， 其實就是個死打工的。說自己家幫了他們家一老一小多少，現在把鍋底教給自己家就當他們家報恩了。還說縣城擺了很多夜市攤，多自己一家不多

　大嫂說了很多，媽也跟著說了很多。

　田靜會想了一下，自己能說出那些話，村裡能傳出那些閑話，大概和自己大嫂和自己媽的話不無關系吧。

　錯了就是錯了，田靜沒有說自己大嫂和自己媽都說了什麽，她只是輕輕地，鄭重地說了聲:“對不起。”

　不待田小夏回頭聽她的下文，田靜就轉身快步走了。

　田小夏也迷茫了，這麽幾句對不起真的就是自己想要的?這麽幾句對不起閑言碎語就能沒有了?這麽幾句對不起然後無事發生?

　田小夏搖搖頭，罷了罷了，大概這也是一種厭人窮恨人富的心態吧。

　今天不早了，明天一定要去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