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5日，小寒。

　　這一天顯得格外寒冷，“真愛”汽車部件有限公司的生產車間門口，三個上夜班的員工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蹲在地上抽煙。

　　“這天氣，是凍成狗的節奏！”小陳一邊打著遊戲一邊說道，口中冒著白色的氣體，和層層疊疊的煙混為一體。他是這個車間裡為數不多的大學本科生，一向以“托尼・陳”自居，而人們則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海龜”。

　　老劉笑眯眯地看著他，嘴裡少了一顆門牙，煙從門牙的位置不斷湧出，他隻有初中文化，但把祖國的大江南北走了個遍，把世間的一切都看淡了。是車間激光拚焊機組的一位班長，此時他帶著手下的兩個兄弟把設備停了，悠然自得地在這裡抽煙。

　　“小陳，不是凍成狗，而是天凍單身狗！”老劉說道，“我和阿天下了班回去可以抱著老婆睡，你隻能獨守空房，空虛，寂寞，冷！”

　　旁邊的楊天不由得笑了一聲，但微笑之後卻是把不為人知的苦澀深埋心底。今天來上班之前，他才和他老婆吵了一架，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而他老婆卻非要讓他給買一部蘋果X作為結婚三周年的禮物。楊天說還有10天就發年終獎了，到時候再說，結果他老婆死活不同意，和他大吵一架摔門而出，他有預感過不了兩天應該就會收到離婚協議。

　　正在這時，巡查的作業長走了過來，看到這三個人明目張膽地在此偷懶，生氣地罵道:“狗日的老劉，又帶著人在這裡抽煙，你還想不想乾。”

　　老劉和小陳立即把煙頭一扔，飛快地跑了回去繼續做工。

　　楊天則不以為然地說:“2020年新能源車就要全面問世了，如今汽車交易量這麽少，我們做這麽多貨又賣不出去，還不如少做一點，倒給老板節約了不少成本。”

　　作業長見楊天這麽一說，並沒有罵他，而是從棉襖裡掏出一包天子煙，道:“阿天，你說得沒錯，但是上班時間把設備停著，怎麽也說不過去吧！”

　　楊天接過煙，用之前那根的煙屁股點燃繼續抽了起來。他並不是什麽官二代富二代之類的人，作業長之所以這麽給他面子是因為他曾經是單位裡的籃球明星，高中畢業便進入到這裡，一直和老板關系處得不錯，半年前因為車間差人，所以臨時叫他來頂了兩天崗，結果被一個新來的叉車司機把他的左腿給撞斷了，如今腿上還打著鋼釘。如此一來，籃球生命算是徹底終止了，老板對他的態度也轉了180度的彎，深思熟慮之後把他安排到了老劉這個醬油機組當起了一線生產工人。從那以後，這個曾經在籃球場上叱吒風雲的風之子便成了一個整日怨天尤人借酒消愁的失意男人，作業長之所以不敢罵他，是怕他心理有什麽陰影，萬一一時想不開做出什麽傻事出來，這馬上年底了，要是捅出什麽簍子影響到自己的年終獎就得不償失了。

　　“煙接煙，霉三天！”作業長開玩笑地說到。

　　楊天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作業長立即感覺出有一股殺氣，不過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就算後悔不該開這句玩笑也已經為時已晚了。

　　楊天似乎看穿了作業長的心思，其實作業長對他還真不錯，就算隻是對於一個殘疾人的同情，也至少讓他還能感受到一點人情味。於是乾笑了兩聲，道:“你說我現在這種狀態，還能倒霉到哪裡去呢?”

　　“阿天，聽哥哥一句勸，你也不要太過傷心了，我曾經也是一名運動員，

中學的時候我跑百米隻要12秒9。”作業長拍著他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隻不過人都是會老的，我現在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但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當運動員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關鍵是要找錢，有一句話說的好，‘有錢能使磨推鬼！’以你的聰明才智，隻要願意學，這機組上的事情.......”　　“我這條腿沒斷之前，百米10秒2，我要是去練田徑，現在全國短跑記錄說不定就是我的。”楊天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臉色又再次陰冷了下來。

　　作業長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好默默地抽了幾口煙。

　　“領導，你給我說句心理話，我現在這副德行是不是讓人覺得很礙眼?”楊天再次發問。

　　“沒有，誰敢說我們的籃球明星礙眼了！”作業長以為楊天有什麽想不開，連忙安撫道，“其他作業長怎麽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你楊天的本事，就算少做半天工，也比一般人多趕一半的貨出來。”

　　“是嗎?我怎麽聽說老板把我安排到你的作業區的時候，你是十萬個不願意。”楊天又打斷他的話。

　　作業長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好啦，其實我這幾天也想開了，既然我的球員生命已經結束了，那我死賴在這裡也沒有意思，還不如一了百了。”楊天突然站起身來，對著這漆黑的夜空發呆。

　　作業長聽到這句“一了百了。”單方面地認定他有了輕生的念頭，連忙拉住他的手說道:“阿天，你千萬別胡思亂想，你還這麽年輕，有許多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這個世界雖然沒有我們想象當中那麽好， 但也沒有我們想象當中那麽糟！”

　　“可是，我的球員生命已經結束了，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楊天說完拖著殘疾的左腿走到更衣室，把安全帽放了上去，就像一個戰士將永遠告別戰場一樣有著儀式感。

　　突然，楊天拿出口袋裡的記號筆，在更衣室的牆壁上龍飛鳳舞地寫道:“寒風瑟瑟天入冬，落花匆匆追夜風。衝鋒陷陣如一夢，馬革裹屍一場空！”

　　作業長雖然也沒多少文化，但大致理解到這是楊天的辭職信，連聲說道:“阿天，你這是幹什麽，馬上就要發年終獎了，你這個時候這麽乾......”

　　“領導，這段時間讓你費心了，我如今已是廢人一個，沒有什麽好在乎的！”楊天說完便又拖著殘疾的左腿，緩緩走出了車間大門，門口的保安正在打瞌睡，楊天也不多說什麽，習慣性地一蹬地，試圖從欄杆上跳過去。

　　原本對於他來說隻是信手拈來的一個動作，但是這一次卻意想不到地摔了一個狗啃泥。

　　保安聽到響聲，從夢中驚醒，卻沒有看到人，還以為是見鬼了，立即拿著銅劍舉在額頭，碎碎念道:“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楊天苦笑著從地上爬起，鄙夷地看了一眼這個一輩子注定碌碌無為的小人物，迎著寒風朝著夜幕中走去。

　　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井上雄彥解釋《灌籃高手》的大結局時說的那一樣:“青春也許注定不完美，所以才值得我們去留念！”

　　於是，他似乎把一切都釋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