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簡強在路邊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油餅,一邊吃,一邊往汽車站的方向走去。
江城是楚省省會,有七百多萬人口,簡強的家鄉離此有六十公裡,位於江城的邊陲地帶。
花了四塊五買票上車,簡強交代售票員,讓她到地方提醒一下自己,然後就倒在座位上呼呼睡了。
或許是真的困了,巴士一路顛顛簸簸,加上車裡人聲嘈雜,硬是沒把簡強吵醒,直到售票員阿姨拍他肩膀,這才睜開朦朧的睡眼,提著行李走下車去。
簡家寨有七十多戶人家,姓簡的佔了四分之一,其余的都是雜姓。
很久以前,村子並不叫簡家寨,清朝的時候,姓簡的人家裡中了個進士,成了遠近有名的才子,這才給村子改名,從此就叫簡家寨。
順著坑窪不平的泥巴小路走了差不多一公裡,眼前是一片片低矮的土坯房,深色的瓦片叢裡,矗立的幾幢二層小樓,顯得特別扎眼,有錢建二樓小樓的,全都是村裡先富起來的那一部分人,他們家境殷實,是人人羨慕的萬元戶。
“的確是記憶裡的光景,依然是那副古樸而貧瘠的面貌。”
簡強感慨了一句,徑直往家裡走去。
“簡強……”
就在簡強馱著行李悶頭走路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簡強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扎著馬尾辮、皮膚白~皙的少女,少女反著手站在那裡,正用一副倨傲的眼神與他對視。
“聽說你跟你爸去外邊打工了,你是不準備繼續念書了嗎?”
說話的姑娘名叫柳如月,是簡強的同班同學,這丫頭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是班長,驕傲得像個公主,跟人說話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簡強比較反感柳如月的性格,所以跟她碰面時,能埋頭繞過去的時候,絕不廢話嗶嗶,實在繞不過去了,也隻是簡單地敷衍兩句。
“是啊!聽說祖國需要人搬磚,我就跟我爸去工地了。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讀書等於浪費錢,不像你,考個大學多簡單啊,清華北大隨便上!”
“你這叫破罐破摔知道嗎?”柳如月完全沒意識到簡強語氣裡淡淡的嘲諷,以一貫的說教口吻說道:“其實,我覺得你使把勁,是有可能考上大學的,為什麽不努力試試呢?為什麽要自暴自棄呢?”
“自暴自棄?”簡強不爽地哼了一聲,心想你誰呀,有什麽資格亂扣帽子!
本想懟她兩句,想想還是算了,還有許多事要處理,沒工夫跟她掰扯,於是扔給柳如月一個她根本領悟不了的眼神。
“這是我的事情,不勞你費心!”
說完,看也不看柳如月一眼,嘴裡哼著流行歌曲,一路往家走去。
“我拿青春賭明天,你用真情換此生,歲月不知明天多少的憂傷,何不瀟灑走一回!”
柳如月瞪著簡強的背影,都囔著:“唱得跟豬叫一樣……”
簡強沒走幾步就到家了,推開斑駁的小院木門,探頭喊道:“媽,我回來了!”
堂屋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半頁,簡珍拿著一本書跑出來,吃驚地望著簡強。
“哥!”
簡強十分受用地嗯了一聲,把行李放在一邊,摸著簡珍的頭說:“丫頭,有沒有想哥呀?”
“當然沒有了!”簡珍一把將簡強的手扒拉開:“你走了不知道多好,都沒人跟我搶電視看!哥,我跟你說,現在有一部動畫片叫《聖鬥士星矢》,
每天放一集,可好看了!” 《聖鬥士星矢》簡強當然看過,不過現在沒空跟她討論劇情,見她手裡拿著一本語文書,隨口問道:“暑假作業還沒做完?”
“早做完了,這不,馬上要上初三了,我把你的舊書找出來,提前預習一遍!”
簡強點點頭,打小這個妹妹就比他懂事,勤快不說,學習成績還特別好,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名。
這點,連簡強都感到嫉妒,總是跟老媽開玩笑說:“媽,您太偏心了,把妹妹生得這麽聰明,卻給我留了一個榆木腦袋!”
每逢此刻,胡小鳳總是一本正經地回答:“珍珍是我親生的,你是我薅豬草時撿回來的,能一樣嗎?”
記憶裡的溫馨歷歷在目,簡珍給簡強倒了一杯水,問道:“哥,怎麽你一個人回來了,爸呢?”
“爸在工地呢,我回來有很重要的事情處理,媽呢?”
“媽去菜地摘菜去了,剛走一會!”
簡強哦了一聲:“你在也一樣,帶上小鏟和籃子,咱倆上後山!”
“去那幹嘛呀?”簡珍嘟著嘴,有些不情願。
“別問那麽多,到那你就知道了!”
簡強故作深沉地說完,催促簡珍趕緊的,順手抄了兩條蛇皮袋,然後把剁豬草的燉菜刀也帶上。
七月的太陽,像火一樣炙烤著大地,兩人戴上草帽來到後山。
“你去采山菇,我來割野菜!”
簡強朝簡珍吩咐一聲,兄妹兩就分開行動了。
這個季節的鄉村,家家戶戶的蔬菜多到吃不完,空心菜、長豆角、茄子、西紅柿是飯桌上的家常菜品。
多余的南瓜和紅薯隨意地扔在院子裡,摻在豬食裡,這樣可以減少糠的用量。
而野山菇和地菜,沒人願意拾掇,泛濫在田間地頭,以及很少有人願意去的後山上。
除此之外,還有生長在池塘裡的雞蛋泡梗,這些……
在新千年到來之前,城裡人是很難吃到這些美味的野菜的,也沒人想著把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弄到城裡去賣。
簡強是一個來自未來的男人,自然知道,這些野菜通過食療專家的強烈推薦,日後會成為百姓餐桌上的香餑餑,受到人們普遍青睞。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食療專家推薦之前,將野菜送上城裡人的餐桌。
不到一個小時,簡珍就鏟滿了一籃野山菇。
而簡強,也把兩個蛇皮袋裡裝滿了地菜。
兄妹倆一起往回走,簡珍問道:“哥,咱自家種的菜都吃不完,你要這麽多野菜幹嘛,到時候吃不完,還得尋個塘子倒掉!”
簡強嘿嘿笑著:“這些野菜,可不是用來吃的,我準備拿到江城去賣!”
“別逗了好嗎?拿它喂豬還差不多,城裡人又不是傻~子, 誰會花錢買?”
“這你就別操心了!”簡強信心滿滿地說道:“這幾天,你隻管按我的吩咐乾活就行了,開學的時候,哥送你一個雙肩挎包。”
簡珍一臉的不高興:“難道,這就是你說的很重要的事情?我怎麽覺得這事一點不靠譜呢?”
簡強沒辦法跟她解釋幾十年後的事情,隻能加重語氣威脅她:“雙肩挎包還要不要了,想要的話,就老實乾活,把嘴閉上!”
簡珍悻悻地嘟著嘴,不敢再說話。
雙肩挎包在那個年代的農村,還是一件挺稀罕的“奢侈品”,全村一千多口人,就隻有柳如月有一個。
柳如月生來就有一種優越感,她老爸腦瓜活泛會來事,是遠近聞名的有錢人。
村裡的第一台神牛牌拖拉機、第一棟二層小樓、第一台黑白電視機,都是在她家裡誕生的。
當許多人家還在為十二嫉暮詘椎縭踴⒊畹氖焙潁繚亂丫繼稍諫撤⑸希貌實緲VCD了。
所以,有時簡強覺得,柳如月之所以時常犯公主病,也不完全賴她自己,他那個有錢的老爸也應負有一定責任。
簡珍知道家裡條件不好,也不敢跟父母提任何不合理的要求,有些想法隻能私下裡跟簡強講。
簡強心裡清楚,這兩年最讓簡珍眼饞的,不是隨聲聽,也不是時髦的牛仔褲,而是一個像柳如月那樣,可以經常帶在身上的雙肩挎包。
“哥,說好的雙肩挎包,到時不許反悔哦!”
“放心吧,哥就是賣血,也幫你實現這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