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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降生》第19章 追尋(2)
  “不好意思,請問你有見過一個紅頭髮的年輕人從這裡經過嗎?”

  “沒見過。”攤販對著一個有著金色短發的少女直搖頭。

  這個少女正是明晰夢。她從冒險者公會出來後就不斷地向人打探米提爾的行蹤。

  這條街道她已經得到了三個“沒見過”的回答了。腦內反應了一下,明晰夢立刻換了相鄰的街道找人詢問。

  這次她得到了“見過。他從這裡走過去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的回答。當即她加緊腳步往前趕去。

  紅發,年輕,往鎮外方向走。無論是不是米提爾本人,他都有極大的可能這樣做。明晰夢這樣堅信著,一路沿著詢問得到的蹤跡往前追去。

  等到奔跑到鎮子的出口時,天已經驟然暗了下來,風兒打著卷越卷越大。

  路上的行人都紛紛找地躲避即將來臨的暴雨,攤販也都開始收拾起攤子起身離開。

  草草建立起的木頭柵欄門也開始合攏。

  “等等,我要出去!”明晰夢瞄準了將要合攏的間隙直衝。

  “馬上就要下大雨了!不待在鎮裡,還要出去幹什麽!?”士兵不耐煩地大吼。

  “找人!”明晰夢丟下兩個字快速通過大門,踏上了土路。

  跑出一段距離後,明晰夢停下,往四周打轉,沒有任何一個行人的存在。沒有辦法再通過詢問來判斷米提爾的去向了。

  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明晰夢掃描著四周的景象,突然定睛。先找個製高點,然後再通過寬闊的視野來搜索!

  心中有了打算的明晰夢當下離開道路,朝著遠方的一座小山丘跑去。

  天空暗了下來。

  蜿蜒的白色電蛇在不知名的遠方連接了天地,給世間帶去了一瞬間刺眼的白光。過了些許,才有轟隆的炸裂聲響從遠方傳來。

  天地滂沱。

  腳下泥濘。

  暴雨就像刷子一樣用力地衝刷著眼前的一切。

  米提爾抬起頭,他那和秋季紅楓一樣顏色的頭髮早就浸濕地像是焉下去了一般。雨水從額頭到鬢角,從臉頰到脖頸毫無停歇的滾落。

  他不想休息。也不想找個地方避雨。

  在這陰暗的雷雨中前行,感覺倒也不錯。

  眼前盡是水光。耳邊只有偶爾響起的雷聲與密集的雨聲。

  什麽也不用去想。什麽也不用去關心。什麽也不用去思考。

  不可思議,明明是極不方便人類出行的雷雨,如今卻在這樣的雷雨中才能獲得安靜。

  自從回到牧之村到現在,他的心就從沒有安靜過。而單調吵鬧的雨聲裡,他意外地感覺到了那種寧靜般的心境。

  已經無所謂了。

  就連冰冷的感觸,也是如此洽和自己的心境。

  就彷佛,自己就要在這片雷雨中迎接新生,這種錯覺一般的感覺。

  但米提爾清楚,他走向的不是什麽新生,只是毀滅罷了。

  說不定只是自取滅亡而已,無聊,無趣,也無意義。但所謂的意義,也是對不同的人來說的。他已經無法忍受下去,十八年的冤魂們正縈繞著他,讓他閉上眼就浮現出血色的世界,他只能行動。如果說暴雨衝刷走了汙垢,那讓鮮血衝刷走這份罪惡,這就是他要的意義。

  就讓心這麽冰涼下去吧。

  名為米提爾的男人,一個無力的騎士,在暴雨的世界中毫無知覺地地行走。

  暴雨衝入溪流,平時慢騰騰的溪水像是變成了湍急的小河,

帶著數不清的卷兒向著遠方奔流。  米提爾沿著它,向著它的上遊行進。

  他沒有目的地,只要不斷的行走就好。走到暴雨停止,走到走不動了為止,或者走到見到第一個敵人為止,之後的事情變交給本能好了。

  然後他在溪流旁邊的坡地上看到了一個同樣與他一樣被暴雨衝刷著的少女。金色的短發被雨水浸濕不再整齊,有些發絲還貼在臉頰上。她的臉與裸露的雙手失去血色,被雨水衝地發白,但那雙蔚藍如藍寶石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不可思議,米提爾還以為他的心已經足夠冰冷了,現在卻重重地噗通了一下。

  為什麽?為什麽你能……不,事到如今,就算你站在這裡,又能改變什麽?

  米提爾眯起眼睛,咬起牙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上,右手的雨水被重重地甩下地面。

  “你想做什麽?”像是為了更好地看清楚她一般,暴雨中響起了米提爾的吼問。

  “應該是我問你這句話吧。”雨水在明晰夢的臉上流淌著,她無動於衷,以同樣用力的聲音反問了回去。

  “我要做什麽,與你有什麽關系嗎?”米提爾倔著脖子,“你不也是希望,我什麽都不要做嗎?”

  “白癡!”明晰夢罵道,“我不是希望你什麽都不做啊!我是希望你不要受到傷害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當然不明白!我又不像你那麽聰明!又不像你那麽會講話!你的大道理一套接著一套,我已經不想聽了啊!我已經不想再去思考,辛苦地思考,去思考這其中到底有什麽深意,我確實只是個白癡啊!不用你說,不用這個人那個人來說,我就只是個白癡啊!就算你們都不說,我也有這個自覺啊!但是啊,就算你現在說不希望我不受到傷害,但你能改變過去嗎?你不是像我一樣的白癡,你是多麽聰明啊!那你說,你能不能讓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啊?”

  “我當然做不到了!”明晰夢高聲回吼了過去,聲音中也帶上了莫名的感情,“那種事誰能做到啊!我要是能夠做到,現在也不會跑出來找你了啊!”

  “那你到底想要對我說什麽!?”不要聽,不想聽,你也不過是和其他人一樣的人罷了,是這邊不該對你抱有超出常人的期望。所以我,為什麽要這麽問?直到此刻的現在,我到底期望的是什麽?

  明晰夢深吸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她的唇邊形成又逸散。

  “世界啊,本來就是很殘酷的啊!”

  “不如人願,沒有道理,一直在發生著讓人悲傷的事情,這種如同命運一樣的理所當然,就是這個世界本身的樣子啊!”

  “就是這樣,會流淚,會悲傷,會哀愁,會憤怒,這就是人類啊!你會感受到這些,這就代表你是一個正常的人類啊!開心的事就要笑出來,悲傷的事就要哭出來,這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我怎麽可能會去厭惡這種正常啊!但是我啊,我希望就算是這樣的世界,你也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啊!就算你再怎麽討厭思考,就算你再怎麽覺得麻煩,我也要清清楚楚地說給你聽啊!”

  “所謂的正確到底是什麽啊!”米提爾的眼眶熱了起來,“你只是騙我的!你說的一切都只是胡說而已!”

  他的右手捂住了心臟的位置,像是受傷的野獸一般。

  “因為,因為你和其他人都沒什麽區別!你們只會說漂亮話,怎麽可能真的理解得了我的感受!?我的痛苦,我內心的掙扎!二十年點點滴滴所有的一切,一朝之間全部被摧毀殆盡,這樣的感受,你們怎麽可能明白?最基本,最基本的一點,你壓根就沒有這樣失去過不是嗎!?”

  那是什麽啊?那是,流眼淚了嗎?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做出那樣的表情?你不可能經歷過的不是嗎?

  米提爾緊緊盯住咬緊下唇的明晰夢。暴雨下,兩個人的眼中只有對方。

  你壓根就沒有這樣失去過不是嗎!?

  被火焰吞沒的山村,被燒焦的殘破肉塊,不分老幼都像是斷裂的玩具一樣的姿態,宛如夢魘一樣的濃煙張牙舞爪地嘲笑著跪在山村門口的黑發女孩。

  她遲來了,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或許對她來說遲來反而是幸運,因為她的力量過於微弱,就算她當時在場也無力改變什麽,說不定還要清楚明白地目睹慘劇是如何一絲一點地發生與進行的。

  她咬緊了下唇,眼淚一顆一顆落在土地上,拳頭不甘心地近乎自毀般地砸在了地面上。

  她的怒火與罪惡的火焰一同燃燒,顫抖的哭泣聲線與怒吼纏繞,質問在山林之間回蕩。

  “你們想要的就是這個嗎!?把別人珍視的事物如此踐踏就讓你們這麽有快感嗎!?這樣毫無道理的屠殺,這般墮落欲望的罪孽,就是你們的渴望和追求嗎!?”

  “什麽新玩家,與邪道畜生有什麽分別嗎!?你們是如此低劣,如此下賤,對做出這樣的獸行不以為恥反而還得意忘形!你們有什麽臉自稱新玩家啊!?”

  “你們不是要廝殺嗎!不是要戰鬥嗎!不是要嘲笑所有和你們不一樣的正常存在嗎!好,好啊!我會與你們廝殺!會與你們戰鬥!會把你們壓迫給別人的統統都返還給你們!這就是我對你們的宣戰啊!”

  接下來的事, 就是她主動找上了以前有過緣分的月光小隊,成為了小隊中的一員。維納斯之星就此誕生起了一位新生代的傳奇。

  所以說,她並不是沒有經歷過。她也曾經為之扼腕,為之悲傷,為之憤怒。若不是如此,她從來不會想過主動去變強。畢竟,這只是遊戲而已。

  但在這暴雨的世界中,她無法說出這樣的事。

  暴雨衝刷著發白的臉頰。又一聲驚雷照亮了遙遠的天際。

  明晰夢把右手搭在了劍柄上。她的臉上流露著哀傷,緩緩開口。

  “你對我也是有著恨意的吧?那就不要壓抑了。拜托你,不要壓抑了。把你所有的悲傷、痛苦、憎恨、委屈、殺意、不信任、背叛感等等等等,都醞釀出來吧。請不要有一絲保留,把它們都統統都集中到你的手臂上,集中到你的手腕上,集中到你的手指上,集中到你的劍上——以能砍去我的性命為前提,就把我當成是你的血仇之敵,把你的劍朝我斬過來吧。”

  “你……你在說什麽?你瘋了嗎?”米提爾睜大了眼睛,瞳孔在驚訝的情緒下擴大,“你理解你說的話的意思嗎?”

  “我們都不需要口頭上的理解,不是嗎?”明晰夢慘笑一聲,眼瞼抬起,藍色的雙眸如同靜謐的海洋。“我會統統接受下來給你看的。”

  “!?”

  “就如同字面意思一樣。米提爾·魯珀特,請把你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以能夠殺了我的感覺斬過來吧,我·一·定·會·接·下·來·給·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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