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完畢之後，言志明又對富翁進行了30分鍾左右的采訪，具體說的是什麽問題?言志明自己都不知道。

　　反正就是為了應付過去，因為僅僅20分鍾的采訪確實說不過去，第一，是因為無法湊起節目來，第二，也沒法對富余海給個說法。

　　采訪的最後一個問題，言志明提的是比較有傾向性的。言志明對富翁說:“你覺得學校在你這件事上有什麽責任?”這個問題，其實是昨天言志明已經想好了。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專門說給富余海聽的。無論富翁怎麽回答，言志明根本就不會用，這個問題就是個“影子問題”。說白了，就是給富余海一個面子。

　　據言志明所知，在多數記者的采訪過程中，都會提一些對采訪對象比較有利的問題，因為采訪對象一聽這個就來了精神，可能會說出一些讓記者意料不到的話。

　　這是記者們經常慣用的一種手段，一是讓采訪對象感覺自己很熱情，因此礙於面子，他們怎麽也會較為配合采訪。二是通過這樣的問題，能夠激發采訪對象的訴說欲望，也能開拓他們的思路，這樣對自己的采訪也是有利的。但是這樣的問題，用與不用完全取決於記者。大概99.9%以上的記者不會采用這樣的問題，因為傾向性太嚴重，不但審片子的領導不會讓通過了，還會被人懷疑，這是收了采訪對象的錢了。

　　聽到言志明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富翁很詫異，顯然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問題。他眼睛突然一亮，說:“我覺得，學校在這個世上，負全部責任，他們應該向我道歉。學校應該把我的班主任，和相關領導開除。畢竟要給孩子們有一個比較好的成長環境。”

　　聽到富翁這樣說，言志明都想站起來踹他！“這是個什麽狗娘養的東西！自己有錯還不知道，把所有的錯誤都歸結到了學校之上。這些孩子到底是怎麽想的呢?家長是怎麽教的?！”

　　“好的，咱們……”還沒等言志明說完，富翁打斷他的話。“我還想再說兩句行嗎?”言志明無語地點點頭，他發現自己攥著話筒的手，裡面全都是汗。

　　富翁看到言志明同意了，接著說:“我知道，我也有一定的責任，不能全怪學校。”

　　這句話顯然是出乎言志明意外的，他沒有想到富翁能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自我批評。因為在言志明眼中，富翁就是一個完全以自我為中心，沒有任何責任感，對父母、對家人、對社會沒有任何感恩的，已經墮落垮掉的青年人。他的眼裡隻有個性的衣服，隻有各種遊戲，隻有攀比，隻有錢。

　　富翁接著說:“我還想回到學校上課，希望能夠達成這個願望，希望同學和學校能夠原諒我。”

　　這是一個城府多麽深的孩子！聽到這句話，言志明都想打自己一個巴掌！一句話就被別人給騙了，還把自己當成個見多識廣的記者呢！真丟人！富翁這是打一棍子，給一個甜棗，最後責任全部推給學校，自個還落個好人。90後的孩子們就是厲害，讓80後的言志明無地自容。

　　但是轉念一想，以他對富翁的判斷，富翁是不可能說出這樣話的。看著滿臉堆笑的富余海，言志明知道了這背後的故事。肯定是在之前，富余海教給富翁這樣說的。

　　算了算了，愛怎麽著怎麽著吧，反正這段話言志明壓根就不打算剪到節目裡了。

　　“這樣吧，讓劉強帶著富翁去拍空鏡吧，我帶考慮一下明天對你的采訪。”言志明對富余海這樣說。

　　“還采訪我，就別采訪我了吧，明天還接著采訪我小子吧。”

　　“哦，這樣啊，那再你吧。按照節目的慣例，一般都會有孩子的父母出來說一下，這樣說服力還比較強，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吧。”言志明這樣說道。

　　聽到這裡，富余海沉默了一下，點上了一根煙。對言志明說:“老弟，你讓我晚上考慮考慮。”言志明知道，自己不淡不鹹、欲擒故縱的幾句話，顯然對富余海起了作用。言志明心裡很高興，畢竟如果富余海能夠接受采訪，這個片子，最起碼看起來不會讓人覺得很簡單，最起碼很應付過去。

　　……

　　劉強在6點半的時候返回了賓館，他說空鏡拍得比較順利。所謂空境，就是在節目解說過程中鋪設的一些鏡頭。這些鏡頭，有寫實類，也有些寫意，大多是對采訪對象生活工作的一些記錄。劉強說，一共拍了大概八組空鏡，大概能想到的場景都拍了，個人感覺還是不錯。“明天你想從哪個角度采訪富翁那個牛逼的爹呢?”劉強順手遞過一顆煙，這樣問道。

　　“現在還沒有想好。我總想著讓他往回掰一掰，因為富翁的采訪有些偏。”

　　“嗯是的，這個小子采訪能用的不多。”

　　“就讓他談談父子日常的交流，還有對這次事件的自我認識和思考之類的吧。”

　　“我操！你還讓富余海談思考，他跟你談喝酒還行。”劉強聽到這裡，猛的站起來，大聲說道。

　　“你小點兒聲，小心隔牆有耳！”“得，得！是我的不對，不能讓他談思考，就乾脆讓他說說這個事件的過程得了。”

　　“也就隻能這麽著，哎呦，明天趕緊把這樣的采訪弄完了，咱們去教育局，看看情況。”

　　……

　　晚飯，依然如故，還是在那個房間，還是那些人。變化的是，從燒刀子67度，變成了燒刀子39度。

　　“今天辛苦啦，又是采訪，又是出去拍鏡頭的。來來來，兩位老弟，老哥敬你一杯！”周正博又挑起了這個場子。“不好意思，老兄，我實在是喝不下去了，現在頭皮還在發麻，你這樣好不好?我喝了，點啤酒吧。”言志明摸著頭，裝著很痛苦的樣子。其實，他現在依然很痛苦。

　　“行了，沒問題，你隻要喝就給老哥面子。今天都少喝點，早點結束，喝完了老哥帶你出去玩兒。”周正博說。

　　“少喝點兒，就少喝點兒吧，老兄，咱就別出去玩兒了，今天我還要早點回去考慮考慮明天對富老兄的采訪。”

　　“哎哎，磨刀不會砍柴工。又不是讓富余海掏錢，是我周老兄請你，哥們兒，我感覺你很不錯，願意和你交這個朋友，來來先幹了這杯白酒，然後給你換啤酒！”周正博不依不饒。

　　“就是！就是！”旁邊的人附和著……

　　看這些社會老油子面前，言志明和劉強這兩個初出茅廬的小雞崽子，根本不是什麽對手。在酒桌上，面子和酒量是成正比的，但是宿醉和面子是成反比的。在面子、酒量和宿醉之間，言志明和劉強根本找不到平衡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言志明一杯白酒、三瓶啤酒下肚，這時候，他腦子有些暈了。他不知道是前面那一杯燒39度的鋪墊作用，還是自己根本就沒有從昨晚燒刀子67度的衝擊中緩過勁兒來。反正，天暈地轉了。

　　讓言志明佩服的是，劉強依然在堅持白酒！

　　言志明是很佩服、很感謝這個哥們的！他是自己最堅實的後盾。在電視台裡，編導和攝像是搭檔的關系，是最親密的。人們常說社會上有“四大鐵”: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一起分過贓。其實，編導和攝像基本上能把四者全部涵蓋其中了。

　　為什麽?想知道為什麽，其實很簡單……

　　看到言志明到了狀態，周正博說:“趕緊上主食，咱們一塊兒帶著言老弟和劉老弟去KTV玩兒。啊，也讓他們小喇叭滴滴的吹。”

　　“哈哈哈哈”眾人大笑。

　　“小喇叭滴滴的吹，是什麽意思?”言志明有些懵。隨後他就明白了――KTV裡能有啥喇叭！?言志明趁機斜眼看了一眼劉強，從劉強醉眼朦朧裡，他看到了一些，或者說是期許，或者說是欲推還就。

　　其實他們都知道，今天晚上大概是什麽活動。對於兩個長期獨守空房子大小夥子來說，這樣的誘惑比一瓶兒燒刀子67，甚至是一條中華煙，要來的更實惠一點。

　　什麽誘惑?不是說了嗎，去KTV！KTV就有誘惑嗎?當然了，一幫老爺們兒和小夥子去KTV有什麽意思?肯定是後邊兒還有節目呀！想到這裡，言志明心裡有些小激動，感覺突然一股熱流從自己個兒的後背直傳到腦子裡。俗話說，酒壯慫人膽，要是按照平常，言志明想都不敢想啊。平常光聽其他人說，這個去KTV玩兒了，那個去洗浴中心玩兒了，還都是別人請客。言志明除了羨慕之外，更有一些憧憬。因為，在他看來被人請客是一種受人尊重的表現。白吃白喝一抹嘴兒就走了。更何況又去KTV和什麽洗浴中心！這得多牛啊！這是成功人士的表現啊！記得有一次，他聽別人說，某位記者去采訪一個案子，原告的律師請客吃飯。晚上吃完飯後，他們去KTV唱歌，光啤酒就喝了1500塊錢。據說KTV的啤酒是30塊錢一小瓶，那一瓶也就連平常啤酒的一半兒還不到！

　　1500塊錢，意味著什麽呢?

　　言志明大四沒課的時候回家住了一段時間，他家小區內有一個固定拾破爛兒的老太太，看上去，已經70多了。老太太身子很瘦，滿頭白發。出於同情心，言志明經常把家裡一些不用的東西，例如壞了的塑料桶、紙箱子等等送給她。言志明每次給這位拾破爛老太太送東西的時候，都會發現她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兒。言志明不知所以，後來老太太跟他說，自己每走到一個垃圾桶前就撿幾個裡面丟棄的廢礦泉水瓶， 一個廢礦泉水瓶能賣五分到一毛錢，這樣，自己能多增加一些收入。用老太太的話說是，多一毛是一毛，一天撿上20個廢礦泉水瓶，就能買上幾個饅頭果腹了。有一次，在他給老太太送廢品的時候，老太太高興地對他說:“我這個星期撿個瓶子，賣了不到100多塊錢了！”

　　想到當時老太太的眉飛色舞，又想到這30塊錢一瓶的啤酒，言志明心裡很難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為什麽會有這麽巨大的社會差異呢?他實在想不清楚，當然他也知道，這不是自己應該研究的問題，也不是自己能解決了的問題。

　　有時候言志明睡不著覺，時常勸自己，別想那麽多沒用的，還是活的現實點兒吧。

　　例如說，今天晚上就應該現實點。言志明打了一個酒嗝，酒氣衝腦而去，嗡的一聲，他覺得整個世界好像都變了，星光閃耀，自己也如騰雲駕霧一般。“人活著就該享受，何況我還給他們做節目呢。對，今天晚上就要好好的玩兒，不想別的！”

　　言志明點著了一根中華煙，靠在椅子上，聽著周正博和其他人看著自己說說笑笑，突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這種感覺特別好，他讓你感覺自己就是中心。家鄉人總說的“人五人六”，就是這種感覺吧。言志明有些坐在雲彩上的感覺。他甚至很盼望，趕快結束這一個酒場，因為，就可以馬上去KTV了。

　　去他媽的，老子幫了他，玩一玩總是可以的吧。老子今天也要試試這1500塊錢的啤酒，是個啥滋味！顯然，言志明，有些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