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周正博的一個電話，讓言志明真正知道了什麽叫做世界真小。但是他還不能確定自己心中的猜測，世界那麽大，這個事情可能嗎?

　　清晨醒來，言志明搖了搖頭，想把這事放在腦後。可是穿衣服時候，又一次摸到了那個空的口香糖盒子。

　　瞬時，言志明感覺自己充滿了力量！“人善被人欺，我不隨便欺負別人，但是別人要是欺負了我，我也得讓他知道厲害！”言志明自言自語道。

　　轉眼間，到A省電視台工作一個多月了，言志明在這一個月裡所經歷的，比他大學四年學到的總和還要多。社會大學，真是不好畢業！

　　還有一件事，到A省電視台有一個多月了，言志明和劉強等這幾個新人都被工資的事情困擾著。

　　早上來到辦公室，言志明依然是打掃衛生，繼而開始研究自己的節目，打算去扒詞。

　　這時候，劉強湊過來問他:“你的錢還夠不?咱這個月沒有工作量，拿不到薪水。”據他所知，每個月的20號是薪水的日子，還說電視台所有人的工資都是“背對背”的。

　　“背對背”是一個很奇怪的名詞，言志明納悶了:“工資不是按照工作量開嗎?什麽叫做‘背靠背’?”

　　言志明的這個問題遭到了劉強的譏笑，旁邊的薇薇安聽到他倆的對話，轉過頭來低聲告訴言志明:“電視台的工資是很隱晦的，有的人會賺五位數以上的工資，有的人開得少得可憐。”

　　“五、五位數?幾萬塊?”言志明驚訝的說道。

　　薇薇安說:“製片人那個級別每個月加吧起來也差不多五位數了，要是當紅的主持人加上出場費，沒準能拿到六位數。”

　　開工資原來還是被諸多因素影響著的！這讓言志明非常好奇，他突然問了一句特別不合適、讓他特別後悔的話:“薇薇安姐，你一個月開了多少錢?”薇薇安倒是沒有生氣，只是回敬給言志明神秘的微笑。

　　10點多，製片人徐英接了一個電話，讓欄目的工勤愛琴出去了。

　　“這是去拿工資了。”劉強說。

　　“你怎知道?”言志明問到。

　　“這個點，這個時候，接個電話出去，沒有這事還有其他事?”劉強說。

　　“哎，反正沒咱倆啥事，瞅著看著吧！什麽都不會，在這兒學東西，人家不要你學費就不錯了，還想要工資?做、做夢吧！”言志明歎了口氣，“我去樓上扒詞，盡快把節目做出來，爭取下個月能播出，咱倆有了工作量，自然能拿上工資。”

　　就在言志明打算站起來的時候，劉強一把拉住了他。

　　“不在乎這一點時間，聊一會，聊一會。你來之前，我偷偷問了愛琴，你知道馬應蓉這個月能開多少錢?”

　　“多少?三千?”

　　“三千?你也太小看她了。上個月她發了兩個專題，這個月發七千！”

　　言志明一聽，下巴差一點兒掉在地面上。七千?

　　2004年的七千，意味著什麽呢?

　　隻說一件事:當時保安市的房價，只有2000元一平米左右！一個月的工資就能買不到四平米的房子！這是一個什麽概念?！這麽多呢?難不成電視台就是印鈔票的地方?

　　言志明一聽接口問道:“那你們說製片人能開多少錢呀?”

　　劉強說:“怎麽也比馬應蓉賺得多吧，估計得有一遝。”

　　言志明聽說在能賺那麽多錢之後，他決定不惜任何代價留要在欄目組出人頭地！此時，

他想到了《飄》中郝思嘉說的一段經典台詞:上帝啊，你為我見證，做我的見證人！他們不會擊敗我，我一定要撐住這個家，而且，等一切都過去之後，我絕不要挨餓，我的家裡人也決不要挨餓！即使我在說謊、偷東西、欺騙、殺人……上帝啊，你是我的見證人！我絕不要挨餓！言志明暗暗發誓:要賺錢，不惜一切代價！　　言志明慢慢走到薇薇安旁邊，試探性的問道:“姐，你知道我們的工資是多少麽?”

　　薇薇安說:“在這裡我只知道自己的工資是多少，別人的工資我一點兒都不知道，而且，在這個單位打聽別人的工資是犯忌諱的事兒，咱們製片人曾經大罵過一個四處打聽別人工資的員工呢。”

　　言志明歎了口氣，說:“這個月沒有工作量，我還是老老實歐呆著吧。”

　　薇薇安忙道:“言志明，這話就咱倆之間說說就好了。千萬別和別人說，要是萬一傳出去，對你不好的。我只能說一句話，電視台只要好好乾活，做出好片子，肯定少不了你的。當然，當官就別想了，你一個聘任人員，打死也不可能。想辦法，多掙點錢，才是正格的！”

　　言志明感激薇薇安的提醒，認真地點著頭。薇薇安悄悄的告訴言志明說:“大家之所以喜歡這裡，一是名聲好。一說是在省電視台工作，別人都會高看一眼。二是因為工資相對高一點，只要肯努力，就可以掙錢。咱倆的話到此為止！”

　　就在這時，欄目的熱線響了起來。言志明趕忙去接。

　　“幸福家園的建築工地有工人跳樓啦！”

　　接到這一條消息，言志明馬上給製片人匯報了。可是讓言志明沒想到的是，製片人出奇的冷靜。隨後說了一句:“辛苦你一趟吧，叫著攝像去看看。回來做個新聞就好了。”

　　言志明原以為製片人會很重視，畢竟這是涉及人命的事情。可是為什麽如此冷靜，甚至是無所謂呢?顧不得多想，言志明喊了劉強，拿著攝像機，打了車就向幸福家園飛奔。幸福家園是本地最大的開發商幸福實業集團正在開發的樓盤，是本市最高檔的幾個樓盤之一。

　　趕到建築工地的時候，已經有其他幾家欄目到了，正往人群裡擠。幸福家園是比較大的一個小區，前期開發的已經交房，目前正修建的有十多層了。言志明和劉強跑到跟前，現場已經被隔離了起來，四五個警察在外圍維持秩序。

　　言志明亮明了身份，和劉強擠進去一看:空地上躺著一個人，臉和上身被白色的塑料袋遮住，身下還不斷有血在流出來。“死得真慘啊！”言志明示意劉強舉起攝像機，可是這是，從遠處趕來十多個保安，開始阻止起拍攝。

　　這一下，記者們不願意了，已經開始和保安爭吵。警察只有幾個人，沒法控制這麽大的場面。隻得說:“各位記者，現在警察已經介入，具體情況還在調查，沒有什麽新聞可以報道的，請大家配合。”警察們畢竟是公職人員，不敢動手阻止記者采訪，隻得在這裡說一些不鹹不淡的話，以免激化矛盾，也倒是誰也不得罪。

　　言志明知道這樣下去也沒辦法，一方面囑咐劉強偷拍幾個鏡頭，一方面退出隔離區，找了旁邊的民工，先問了一下情況。

　　原來跳樓死的叫張慧強，湖南人，在工地上當大工。據說是已經三個月沒有發工資，就以跳樓威脅，不發工資就跳樓。當時還有其他人一起站在腳手架上，不過只有他一個人跳下來了。

　　言志明知道，幸福公司是電視台大客戶，這種影響品牌的報道也不一定能報出來。言志明給劉強招招手，準備采訪下民工，好歹來了，拍些素材也好回去交差。

　　劉強剛剛把機器擺好對準言志明詢問的民工，一名保安過來拉住了劉強:“拍啥拍?沒有啥好拍的。”劉強差點被拉倒，言志明有點冒火，走過去，推了保安一把:“你別動手！攝像機二十多萬，萬一讓你倒了，你全權負責。我們已經開機，有錄像資料，你逃脫不了責任。我們欄目的法律顧問是原省高院民二廳廳長，你如果有問題，我們可以法庭上見。”言志明知道，對付保安，最好的辦法不是對著硬來，而是讓他知道他自己是負擔不起這個責任的，或者說是負擔不起這些錢。因為，保安都是臨時工。出了事，企業不會為他強出頭，最多就是開除完事。

　　聽到這些，這個保安顯然有些害怕，但是還是不甘地說:“你們就是不能拍。”同時，這名保安看到沒有同事過來為他“助拳”，也就說了這句話，慢慢地抽了回去。

　　言志明沒搭理他，繼續采訪。這時，有一輛警車在旁邊停了下來，下來兩名警察。其中一名高個子警察說到:“把死者帶到醫院等鑒證，其他想鬧事的都到帶到派出所。請記者都離開。”聽到去派出所，不少民工都退後靠到邊上。死者，自然被警察順利的帶走了。言志明本想再找幾個人問問， 看情況也不好再采訪了，就讓劉強多拍了幾個鏡頭，和其他電視的記者一樣離去了。劉強在車上說:“估計這條新聞不好播。”言志明說，“這個我們不管。反正有了素材。最後播不播還不是看領導的。不過那個民工挺慘，為了要工錢跳樓，也太傻了吧。”

　　回到欄目，言志明向製片人徐英匯報了事情的原委。就在匯報過程中，徐英接了個電話。徐英接電話的語氣極為嚴肅，只是說了“對、是的、好的”幾個詞。掛了電話，徐英說:“這個節目別做了，工作量算你的，行了，就這麽著吧！”

　　……

　　晚上，言志明沒有走，特意留在辦公室看電視，關注今天民工跳樓的報道。市台的欄目們都沒有報道，省台則以民工的利益為出發點，不鹹不淡地報道了一下，大概意思是:今天某正開發小區施工工地，竟然發生了民工為討工資跳樓的事件。國家三令五申，要求保證民工利益，不準拖欠民工工資。

　　劉強也沒走，他始終陪著言志明。

　　劉強歎了口氣:“真可憐，為了這幾萬塊錢，跳樓自殺了。自殺了，拿到工資做啥呢?”

　　“不都是為了錢嘛！”言志明說，“為了錢，開發商開發樓盤。為了錢，農民工來打工。為了錢，農民工自殺。為了錢，開發商用錢不讓播節目。為了錢，台裡能不播就不播了，播了的也是敷衍了事。不都是為了錢嘛！”

　　“不行，明天我得向製片人申請，得追蹤一下，不能這樣就算完了！”言志明點了一顆煙，“我當記者，不光是為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