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五,下午要開例會,所以今天欄目組的大部分人都到了。
要說這例會,言志明還是比較讚同的。因為是每個周五開,不會耽誤太多的事兒。他最反感的就是周一早上開例會,那種總結上一周,安排這一周工作的會又臭又長。倒不如周五開完了,人們能夠開開心心的過個周末,兩天的假也能放松一下。關鍵是,人們周一上午還能睡個懶覺。這對於常常黑白顛倒的記者們來說,是無比大的福利。
昨天言志明喝多了,頭暈暈的,有些刺痛,他始終趴在桌子上。劉強過來問他一下是不是病了?他搖搖頭說,昨晚上沒睡好,其實,嘴裡還很足的酒氣已經背叛了他。
上午10點,例會正式開始。製片人徐英說:“今天的例會就一項內容。咱們的攝像周健明天就要結婚了,欄目組的人,如果沒有事明天都去吃婚宴。這是個湊熱鬧的事兒,大家能去就盡量去吧,捧個人場。你們也不用再在私底下商量隨份子的數量了。乾脆我訂一下,正式的人二百,聘任的記者一百,臨時的記者五十,你們新來的,就也隨五十行了。大家把自己手裡的活安排一下,爭取下周能出幾個好節目,行了,散會。對了,先讓周健給咱們發糖吃!”
吃著周健發的喜糖,言志明用敬佩的眼光看著徐英。他特別佩服徐英的乾脆利落。他始終認為,製片人就是應該這樣的,一個好記者,也應該是這樣。徐英嘴裡說的“正式的”“聘任的”“臨時的”,就是電視台的各個階層:正式職工――可以領“鯨魚牌”衛生紙的人。“聘任人員”――除了福利沒有正式職工好之外,沒什麽區別。“臨時人員”――就是臨時工,工資福利沒有任何保障,電視台也不會給上什麽醫療養老保險,隻是靠片酬養活自己。
可以說,電視台是一個等級森嚴、角色明確的奴隸社會。全台2000多人,統共有正式職工200多人。這十分之一,就是奴隸主――生活在金字塔尖的人,佔據著各種重要職務,整天不用乾活,每個月拿著高額的工資和良好的福利。600多人的聘任人員,都是各個頻道和欄目的中層。平時也就是動動嘴,指揮指揮。剩下的1200多臨時工,都是金字塔最底部的“奴隸”。隻有拚命乾活,才會有生存下來的機會。但是往上爬,那是不可能的。
言志明曾私下問過威哥,當然,威哥就是臨時工。為啥要在這裡呆著?出去闖闖,找個公司,最起碼還給上養老保險呢!“湊合混吧,好賴一說在省電視台工作,臉上也有面子啊!辦點什麽事,也好辦。”威哥說。聽到這裡,言志明無語了。
言志明現在的身份,確切的說應該是臨時工。中間人正在運作他的“聘任人員”身份,說等著下一批一塊進。記得有一次,在請中間人吃飯的時候,他問言志明,電視台和電台你願意去哪一個?如果在電視台的話,你得等,先從臨時工乾起,一步一步來,最後我給你辦成正式職工。如果去電台,現在就可以是聘任身份。可是當時不知道言志明腦子為什麽短路了,也許是對社會上的這些事情太不清楚了,竟然選擇了電視台。現在讓他想起來,如果當時選擇了電台早就是聘任人員身份了,沒幾年就能混成製片人。想想,腸子都悔青了!命啊!Tmd這就是命!人生沒有多少可以選擇的機會,如果能夠把握住,那就能夠飛黃騰達。如果一旦錯過了,人生也許就走向另一個方向。但是這種選擇的機會,
命運往往不會給你幾次。世上沒有買後悔藥的! 剛散了會,劉強就湊到言志明這裡說,昨天是不是喝酒了?喝的不少呀。言志明點點頭:“借酒澆愁吧。”“別啊!哥們兒,借酒澆愁愁更愁,也沒聽說過這句話嗎?什麽事兒,會慢慢好起來的。對了,我想咱們得提前到周健家過去看看,看看有什麽活能幫忙的幫忙乾乾。”“好的,沒問題。我聽你招呼。”言志明這樣說道。
言志明對周健這個人不是特別了解,隻是接觸過幾次,但是感覺還是比較豪爽的。此人有一個愛好,就是喜歡喝酒。而且喜歡喝了酒之後開車,好多人都勸他不要這樣做。周健有一輛林肯轎車,是那種加長型的,很是有派。開著進電視台大門都沒有人敢攔。當時對汽車還沒有什麽概念的言志明,隻是從側面聽說這輛車需要50多萬,哇噻,50多萬,都能在省會買3套百十平米的單元房了!當時省會保安市的房價,也就是2000塊錢一平,這還是比較好的地段和樓盤。
說來也怪,周健喝了酒,開車從來沒出過事兒。他總是說,我喝了酒之後越開越穩。人們看著勸不了,也就索性這樣不管了。當時社會上對酒駕管理還不像現在這樣緊,可以說非常松,尤其是對記者。如果喝了酒被交警逮住,亮一下記者證,隨後交警就放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要是現在,誰也不敢這麽做了。由此可以看出來,在2000年前後,記者這個無冕之王,在社會上,是多麽吃得開。記得上高中放假回家時,言志明路上碰到了一起車禍。兩邊兒都覺得自己有人,都很牛。其實本來是一場挺小的車禍,就被人為的放大了,雙方都互不相讓,打電話開始叫人。一方把職能部門的哥們叫來了,另一方,一看不好,就把自己當記者的哥們叫來了。當那個被邀來的記者一亮證件的時候,瞬時對方的人就萎了。從此,言志明認定,這個記者證真是個好東西。也可能受這件事情的影響,言志明的潛意識中認定將來一定要當記者。“聽說了,有了記者證到國內的各個景點還能免費遊覽,真是太牛了。回頭怎麽想法也得給自己弄個記者證去。”言志明這樣想。
言志明用商量的口氣和劉強說:“和你商量一件事,咱倆隨一百吧,畢竟咱倆還年輕,日子還長,又都是同事,這樣顯得還好。”“好的,沒問題。”劉強乾脆地回答道。拿出一百塊錢隨禮,言志明在心裡還是鬥爭了一會兒。第一,突破製片人的規定。好不好呢?如果傳到製片人的耳朵裡,會不會顯得自己不聽話?第二,自己已經沒有零用錢了,只剩下後幾個月的房租……算了,不管那麽多了,就這麽做吧。料想製片人也不會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和我過不去。沒錢啦,再找同學借!
言志明有些後悔昨天晚上的衝動了,把剩下的錢都買了啤酒,這是何必呢?買醉,真是一個又費錢,又痛苦,還不能解決事兒的事兒。
下午下了班,言志明和劉強在地攤上隨便吃了一口,兩人就向周健家走去。之前和後期楊子打聽了,原來周健家離的電視台並不遠,所幸兩人就11路去了。
街頭上充斥著刀郎的歌曲,自行車和汽車川流不息,四周高樓聳立,言志明自言自語的說:“哎,什麽時候這裡能有我的一棟樓啊?”“你小子的野心還不小,還一棟樓,有一套單元房就不錯了!”劉強笑罵道。
周健家在省軍區家屬大院裡。很好找,是一棟兩層的獨棟別墅。門前停了很多車,大多是奧迪和帕薩特之類。言志明暗想,看來周健家還是很有實力的。也難怪,能夠成為A省電視台的聘任記者,家裡沒些關系怎麽能辦成這事兒呢?
“哎呦,言明和劉強你們來了,趕快進來,咱們的欄目組的人在那個屋裡了,你們去吧,今天晚上人太多,我照顧不了你們,你們自己照顧自己吧,不好意思啦哥們。”周健看到言志明和劉強走進門,趕快迎上去。
“沒事兒,哥,我們隻是看看今天晚上有沒有能幫忙的事兒,過來幫幫忙。你忙你的,我去找咱們欄目的同事去。”言志明邊說邊把提前準備好的紅包,掏了出來。“這是我倆的一點兒意思,不多,您別見怪,祝您新婚快樂。”周健看了紅包上寫著的兩行字:第一行是祝周健大哥新婚快樂。第二行是言志明一百元,劉強一百元。他愣了一下,隨後說:“謝謝哥們,謝謝哥們,來,我把你領到屋裡去。”
很顯然,周健並沒有意識到兩位新人會各自掏出一百元。因為在例會上,製片人已經劃好了標準,這顯然是出乎他的預料的。多年以後,周健與已經當上欄目文字主編的言志明說。當時他並沒有想到,言志明會提前一晚上到他家幫忙,更沒有想到會掏出一百元去隨禮。這讓周健一下子對他和劉強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提升。周健說:“其實並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而是你是否把我當成你哥了。製片人劃了標準,你還是突破這個標準給我隨禮,這說明你認可我,我自然,也就會認可你。”
……
欄目組來了幾個美女,其中包括薇薇安。在幫著周健吹氣球,言志明不好意思和他們打招呼,周健看出來了就說:“你們幾個多照顧點言明和劉強。”“行了沒問題,你去忙吧,小賤貨,一會兒體力活都留給他倆。”一名叫做路遙的女記者這樣說道。小賤貨是周健的外號,路遙能這麽肆無忌憚的喊他的外號,可見兩人關系不淺。
“來吧,先幫我們吹氣球吧。”薇薇安把一包氣球放在他們倆面前。“來欄目組一段時間了,還沒有時間好好和你們聊聊,今天正好是個好機會。對了言明,你是學新聞的嗎?什麽學校畢業的?”聽到薇薇安這樣問。言志明趕緊回答:“是的姐,我是A省大學畢業的,主修新聞學專業。”“哎呦,學新聞,那你們班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吧,上大學搞了幾個對象啊?”路瑤聽到這裡也湊過來,滿臉笑容。“我哪有啊姐,我可是很清純的,上學的時候光知道學習了。”“哼!”路遙輕哼一聲,假裝生氣。“一看你這麽說就不老實,還什麽學習,肯定是禍害了不少小姑娘。”“我覺得也是,小白臉兒,沒有好心眼兒,哈哈哈哈。”旁邊正在吹氣球的後期古兒,也這樣說道。這時候劉強插了一嘴:“古兒, 你還沒有男朋友吧。乾脆你和言明,在一起得了,你看人家是大學生,長得又帥,絕對配得上你!”“好的,沒問題,等我把現在的男朋友踢了,咱倆就趕緊交往。”古兒大笑道。
沒有思想準備的言志明,反被古兒的一番話,弄了個大紅臉。看到言志明臉紅了,幾位女同事哈哈大笑了起來。
其實這時候言志明心裡還是挺高興的,因為他覺得,既然人們能拿他調侃,也就沒拿他當外人。
“志明,劉強過來,正好王鵬他們來了,咱們一起乾點別的活去。”這時候,周健走進屋大聲喊道。“好嘞!走。”
………
晚上11點,周健叫著欄目組的十多個人一起去串啤。落座之後,周健對老板說:“先給我上15桶扎啤,一人旁邊放著一桶,咱們今天晚上不醉不歸。”本來酒勁還沒有過的言志明,皺了皺眉頭。倒滿一杯扎啤,也附生說道――不醉不歸。
那天晚上,言志明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到最後也是爛醉如泥,被劉強扶回了自己的住處。但是他很高興,因為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敬他酒喝,而且都笑呵呵的,那種笑臉是出於真誠,可以看出來的。或者,準確的說,是平等,是沒有隔閡。
睡覺之前,言志明掙扎著把鬧鈴,定在了4點半。因為他記得,周健對他說明天早點兒到家裡,還有很多活在等著他。人們常說,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確是如此,就算醉到那個程度,言志明一直還在堅持的記著,一定要定好鬧鈴,不能起晚,不能耽誤了人家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