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0年6月1日,澳大利亞的雨季今年來得有些晚,西北部的天空已經稀稀落落地下了四天的雨,飽受無水之苦的高大喬木終於蓬勃地張開了蜷縮的枝葉,雨水像滾燙的淚花似的層層落下,滴在樹林深處的別墅圓頂上,發出錯落的聲響。這樣的房子大多在落後國家的村落裡出現,老式的圓弧頂3D打印房,材質過於輕薄以至無法抵禦地震颶風等大級別的災難,不過畢竟是天堂般的澳洲,除了發生過一起空難,這裡很少有大事情出現,隻是浣熊們總是喜歡在屋頂撒歡嬉戲,很是吵鬧。
此刻,房子的主人艾蒙正戴著頭盔和遠方的妻子互訴衷腸,他翹著二郎腿躺在溫暖的深紅色皮墊上咯咯發笑,眼前的妻子正在虛擬草原中緩緩地脫去蕾絲睡衣,紅色的指甲捏著肩帶緩緩地滑下手臂,服帖的睡衣一點點兒一點點兒地向下滑落,妻子棕色的頭髮覆蓋的潔白胸脯一點點地吞噬著艾蒙火辣辣的眼神,妻子的芬芳伴著泥草的清香向他走來……突然,一切變得晶格化,妻子和草原變成了令人討厭的晶格……
“怎麽了,艾蒙?”妻子對著切回的通話界面皺起了眉頭,高高的鼻梁下那張嘟起的小嘴依然那麽可愛。“準是那群可惡的浣熊又出沒了,安娜,我出去看看,馬上回來,親一口……”艾蒙摘下頭盔,隨手抓起一件T恤套在頭上,操起一根銀色的金屬棍往門外奔去,他用金屬棍指著樓頂,喊道:“不知道挑時候玩嗎,看我怎麽收拾你們。”圓頂上的浣熊們睜大著眼睛,排成一排,互相緊挨著,黑色的小爪子窩在身體裡不停地互相撓扯,遠遠看去像是一層帶紐扣的毛茸茸的毯子,它們好像已經習慣了艾蒙和他的家,期待著什麽?艾蒙對著金屬棍按下個按鈕,往空中一丟,金屬棒瞬間變成一個史萊克一樣的綠色怪獸,身體和木棍差不多大小,在浣熊的頭頂盤旋,張牙舞爪,浣熊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並立刻四散開來,竄入一旁的深林中。房頂瞬間安靜下來,隻能聽見蟬鳴鳥叫。
艾蒙無奈地回到房子裡,這樣的畫面自他搬到這裡研究地外文明訊號以來幾乎每天上演,他必須每天必須變著法兒地嚇唬那些浣熊,這些可愛的小動物越來越把他當魔術師了。他戴上頭盔,發現安娜已經不在線了,雖然每天借助著虛擬技術能見上幾回,但總歸覺得缺少些什麽。也許是時候考慮買一個人造人替代一下了,如果安娜同意植入芯片的話。身為科學家,他們卻始終堅守著不使用人造人進行交流溝通,因為他骨子裡是個叛逆者,安娜也是,所以倆個悲催的人一個親自跑到澳大利亞研究地外文明,一個跑到印度研究機械控制。
哎,晨炮今天看來泡湯了,他打開面前的全息屏瀏覽起新聞,三塊透明面板立在他的面前,2114提案已經過去快半年了,整個網絡到處是科技突破的消息,人造人的廣告不厭其煩地在頁面滾動,那些誘惑的俊男靚女不住地撩撥著人們的欲望,世界看起來真的和平了不少,隻是零星地在非洲和印度等地出現一些偷竊食品案件,這些可以說是大案件了,畢竟隻要你願意做苦力製造人造人,工作量足以支付生活所需。
側面板上的偵測信號突然亮起了紅色信號,艾蒙迅速挪動座椅,精瘦的臉龐貼近畫面,映在光潔的界面上,屏幕上的曲線圖用標示著2014年以來所有異常的訊號脈衝,他迅速在屏幕上記錄下訊號發生時間,格林尼治時間06:14分,澳大利亞達爾文地區時間9:14分。
信號和過去記錄的異常信號都沒有大的差別,波段頻率跳脫出已知的密碼學范疇,無法破譯。宇宙中有一種快速發生,能量極高又迅速消失的神秘輻射現象,被叫做“快速射電爆發”(Fast Burst,FRB)。這種爆發持續時間極短,通常隻有幾毫秒,卻能夠釋放出相當於太陽在一整天內釋放的能量,以至於可以在數十億光年之外的距離上被觀察到,艾曼的工作就是記錄這種信號。但究竟這些具有聯系的訊號是什麽?艾蒙從桌面上的萬寶路裡抽出一支煙,點燃,深吸了一口,左肺又慣常地開始隱隱作痛,煙霧從他長滿胡渣的嘴唇上吐了出來。14?又是14?到目前為止,這兩個數字已經多次出現在信號裡了,可是根據記錄,大部分的訊號源自地球,東南亞、非洲、日本、中國,幾乎所有地方都捕獲過這樣的異常信號,但最終調查卻指向地球本身,今天這組信號想必也不例外吧,他把信號保存了下來,開啟了量子通訊系統,這種分布式的加密通訊系統,信號一次傳遞後,傳輸通道便會自動銷毀。因此可以避開任何國家的監測,尤其是那個教會他一切的美國,當然也包括萬能的SARA。 他的接收對象可能是個中國人,至於他是一名控人還是一個人造人不得而知,他只在莫斯科機場的拐角見過他一面,黃色的亞洲人皮膚,甚至未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個人匆匆地接過訊號箱,遞給自己500個工作日證明,這在當時能買下一艘頂配的遊輪,在這個時代,人或者不是人,隻有開膛破肚,找到身上的基因碎片才能知曉。
10秒鍾後,那中國人接收到了信號,艾曼的工作量帳戶上多了2000個LGJM工作量證明,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但跟五年前相比,顯然貶值了不少,自從2114案決議後,越來越多的工人轉變為控人,他們用虛擬現實技術指揮著那些皮糙肉厚的人造人深入最危險的境地賺取工作量,滿足深不見底的欲望,人造人的增加又讓工作量變得廉價起來。可喜的是,TCENT新聞頻道出具了最新的數據統計,2114案決議後,有近1億工人轉變為控人身份,轉化率已逼近50.5%。
艾曼望著這些工作量證明,盤算著該買點什麽了,他現在可以買下10個下作的人造人女郎服務,讓他們好好腐蝕一下自己的靈魂,但是他不敢保證控制那些女郎的會不會是肥婆,又或者是個男人。
他猛吸了一口手中的煙,肺疼得厲害,隨後開始不住的咳嗽,“也許又該換個新的肺了,”他這樣想著,可自己沒有人造人代勞,煙草又禁止快遞,所以還得親自去,他咳嗽著走出房門,那根銀質金屬棒變成的史萊克還在屋頂傻乎乎的張牙舞爪,艾曼按動按鈕,收回了金屬棒,浣熊們藏在樹後的大眼睛開始探出頭來,驚奇地看著艾曼跨上新入手的哈雷A字型噴氣機車,一股氣流消失在叢林的甬道上,眯著眼睛等待著揚起的塵埃落定,這才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頂嬉戲。
達爾文的陽光和百年前一樣燦爛,自從2014年美軍將關島基地布防重點遷到這裡,達爾文地區的上空便不再寧靜,時常有例行飛行的戰鬥機呼嘯而過,然而戰爭並沒有以核戰形式發生,交戰各方隻是依據綜合實力進行了長達百年的算法戰爭,這種戰爭並不謀求純粹的地域佔領,而是針對人類和機器人的生產力、消費力的佔領。
算法是個無所不在的概念,它在你打開的新聞推送中,它在你的遊戲排位賽裡,它在各國飛船系統的風洞實驗裡,它也在每個人工智能的大腦裡,這些隨處可見的類人單位由於采用的算法不同智力水平各異,從事著不同級別的工作,但無一例外的,遵循算法戰爭後建立的新機器人法則,1.類人型機器人必須由控人控制,控人對機器人違反人類法法律行為負責2.智能機械事故由系統共識判定,3.類人型機器人的銷毀參考槍支法。算法戰場的范圍寬廣無垠,
從代表現實的第一宇宙,到以雲端數據為基礎的第二宇宙,直到交戰的人類首腦們發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現實已經如太極圖一般難以零和,算法戰爭才最終宣告結束。
陽光撒在艾曼並不細膩的臉龐和墨鏡上,在哈雷金屬的機身上來回流動,遠方是望不到頭的迷蒙的高速公路,兩個小時騎乘後,艾曼疲憊地將機車停靠在路旁的哈雷充電站裡,停止噴氣作業的機車重重地砸在地上,揚起滿地的塵埃,像是一匹遠行的烈馬喘著粗氣。
“嘿,我說,有人在嗎?”望著空無一人的加油站,艾曼一陣詫異。
“那些性感的HMH小妞呢?”他一邊咕噥著,一邊向裡層的便利店走去。靠近便利店門口,一股血腥味刺滿他的鼻腔,刺得他後背一陣發涼,他不由自主地向後撤了撤,這味道讓他想起高中課堂上的青蛙解剖課,隻是太過濃烈,就好像有人拿著沾血的毛巾捂在他的鼻子上。
“天哪,不會出什麽事吧,“他摘下墨鏡塞進褲兜,鼓足勇氣再次向前貼近,便利店裡的食品散落了一地,其中有些已經打開了封口,奶油、麵包屑、人造雞蛋順著電子貨架層層滴落下來,鋪面了地面。他跨過實物殘渣,向吧台張望著,”嘿,有,有人嗎?”艾曼順手操起手中的金屬棒,切換成手槍形態.吧台離他越來越近,他依稀可以聽到一陣尖利沙啞的聲音從吧台發出,聲音逐漸清晰起來,“我很饑餓,我需要食物,這不是我的服務范圍!我很饑餓,我需要食物,這不是我的服務范圍!”
艾曼喘著粗氣,槍口指向吧台,左右不停地掃著,終於他看到了內部的場景。
“上帝啊......”艾曼驚愕地捂住了嘴,吧台內躺著一個200多斤的胖子,他戴著鴨舌帽,斜靠在吧台的牆上,眼球翻白,鼓囊著像要飛出眼眶,猩紅的獻血從他的嘴裡不停地流出,順著製服堆疊到大理石地面上。
一旁的女郎蜷縮在牆角,她顫抖著抱緊膝蓋,金色的頭髮沾滿著血漬,眼睛木然地盯著前方,滿嘴鮮血的她正不停地說著一句話:“我很饑餓,我需要食物,這不是我的服務范圍!我很饑餓,我需要食物,這不是我的服務范圍!”
艾曼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時怔在那裡,手中的槍握得更緊,槍口朝向牆角的女郎,“你是什麽?!”“哦不,你是誰?”他想弄清楚這個女郎的身份,轉念間又覺得這樣問有些唐突。“我不知道,我覺得很痛,我是....我是KT14850,我是.....小寶貝,我是服務者,這不是我的服務內容......非正常侵入,超出耐受值,我咬了他作為警告,咬合力800磅....,女郎斷斷續續地說著。
“是你殺了他.......”,女郎聽到殺人的字眼,蜷縮得更緊了。
在確定眼前的狀況已經可控後,艾曼緩緩地放低了槍口,身上的黑色T恤已被汗水浸透了,現在他的思維有些恍惚,這些情景看起來有點就像做夢,他看到了一場謀殺,謀殺者居然是HMH--人造人。
他左手繼續拿槍繼續對著KT14850,右手開始對著手臂聲控撥號,“喂?是F2嗎?”。
“是的,有什麽需要幫助嗎?”
“澳大利亞達爾文地區4號公路,哈雷便利店49號,有人....”
他看著牆腳那瑟瑟發抖的身影,一時有些語塞,這個HMH女郎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可無論如何它殺了人....“有人被HMH謀殺,是個工人,應該是人類,什麽?我叫什麽,我叫艾蒙。”“好的,我們馬上趕到”。
F2到達這個偏遠地區的時間估計在半小時,隨著對峙期的延長,艾蒙平靜許多,他垂下拿槍的手臂,靠近女郎蹲了下來,出於科學家的好奇或者是對於一個人型機器的憐憫,他說:你現在可以逃走,但你可能會被追蹤到。”
“不,不!我會被丟進地獄,那裡有熔爐,會將把我煉化,那很痛苦”她突然瞪大了眼睛,雙手嵌進頭髮不住地搖晃著腦袋,就如同真的從煉獄中走過一遭,經受過不忍回憶的某個過去。
他的回答讓艾蒙嚇了一跳,一個人造人怎麽會有地獄觀念,他繼續問道:“誰告訴你這些的,你的控人是誰?”HMH女郎沉默著搖著頭。
真是個奇怪的家夥,一個沒有主人控制的人造人, 一個具有地獄意識的人造人,誰賦予她這樣的能力,SARA系統怎麽會允許這樣的HMH存在呢?艾蒙這樣想著。一直到黃昏,他們就這樣聊著,艾蒙險些忘記她剛殺了人,嘴上還留著死者的鮮血,她看起來多像一個驚恐的女人啊。
F2駕著他們的老爺雙引擎驅動飛機趕到了,他們全副武裝,將地上的女人一把拽起來,像拎起一堆無人問津的海藻,拷上手銬,動作粗暴,那人造人不停地尖叫扭動著,艾曼試圖阻止他們的粗暴:”嘿,我說,你們能不能對女士溫柔點。“
“如果他殺的是你呢!”一個光頭中年男子最後走下車,個頭和艾曼差不多,卻顯得異常魁梧,他的眼神犀利凶狠,眼角的皺紋記錄著這份工作的艱辛,他從內兜拿出他的F2證明在艾曼眼前亮了一下,“德克,F2高級督察,感謝你配合我們的工作,有些事兒還需要你回機構交代一下。”
艾曼:“你是......”
“對,我曾經是瑞士外交官,你沒認錯人,說起來我們算老鄉,我現在混成這樣,全都拜這些人造人所賜!”德克瞥了一眼被拖出去的HMH,臉上掛滿抱怨。“你也要小心失業.......去工廠給人造人修指甲。”雖然知道是句玩笑,但艾曼此刻一點兒笑不起來,他上下找尋著什麽,德克遞過來一支煙。
“對不起,請讓一下,”身旁的幾個F2警員伸手擋開艾曼,丟出四個金屬棒切換成掃描機器人,他們飛向便利店四個角落,對現場進行掃描勘查,準備拿回機構分析,藍色的射光灌滿了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