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於指揮艦‘裂空之劍’最下端的一間由索貝拉石構築的禁閉室內,隔著電紋流轉的魔力柵欄,卡羅對納羅斯進行的第六十五次質詢進入了尾聲。
“所以這就是你知道的一切了嗎?”
翻閱著記錄員遞上來的紙質卷宗,卡羅又一次問道,此刻的他,皮膚的顏色看起來多少有些深淺不一。在星脈奔湧事件中,艦長的表皮不幸遭受了近乎一半面積的元素灼傷,這導致他在醫療倉泡了好幾天才痊愈。
“你問這個問題已經很多次了,是的,是的!他名為張立,他說他就是星球意志本身――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星靈,你還想讓我說出來什麽?我已經都把知道的所有都告訴你了。”
納羅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有氣無力,索貝拉石封鎖了他與火元素們的聯系,缺乏補給和嚴苛拷問的共同作用令他感到虛弱無比。
卷宗在卡羅快速翻動的指間發出了“嘩啦啦”的噪音,當其中一頁被撕裂後,他把卷宗扔給記錄員,步履沉重地朝著禁閉室的大門走去,身後傳來了納羅斯的叫喊聲:
“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一定要替我殺了他!我遲早會向你證明我的價值,我一定會的!”
圓形的銀色卷門呈螺旋狀閉合,卡羅在門口看到了渡蘭托,首席長老已經在這裡等了好大一會兒了。
“尊敬的艦長。”渡蘭托湊過來,與卡羅肩並肩沿著單邊凌空的廊道前行。
“恆星已經自天邊升起落下了四十三次了,我搞不明白,你究竟還要令艦隊原地滯留多久?變節者早就供出了他原主子的位置,早點乾掉他,結束你豐富的胡思亂想吧,追捕那兩名元素領主根本毫無意義,乾掉他,然後事情就可以走入正軌了。”
卡羅掃了渡蘭托一眼,加快了腳下的步伐,渡蘭托被他甩在了身後,氣喘籲籲地呼喚道。
“慢一點,卡羅……慢一點……”
卡羅突然停住了腳步,渡蘭托差點撞在他的身上。
“你認為納羅斯說的是真的嗎?”他回頭問。
“什麽?呼、呼、呼、什麽是不是真的?”
“就是那位名叫張立的存在,你覺得他真的是波利斯坦的星靈嗎?”
“這當然不可能,我們都知道星靈唯有達到三級才有可能誕生自我意志,不要再胡思亂想了,艦長大人。”
“假如,我是說假如,就有這麽一個特例誕生了呢?”
“那這也並不重要!他是什麽會造成什麽影響嗎?我們已經贏了,這些土著脆弱到不堪一擊,若是那位叫張立的有什麽招數,早就使出來罷了!奴役他並不會花去我們多少精力,你說對嗎?”
艦長笑了,他向長老承諾三天后啟航,兩人在廊道的盡頭別過,卡羅乘坐升降梯來到了艦首的甲板上。
呼吸著新鮮空氣,他俯瞰著在星脈奔湧後快速繁茂、甚至長出綠色嫩芽的焦土,陷入了長久沉思。
渡蘭托根本沒有辦法理解他在思考什麽,即便卡羅可以說已然成為了這六百萬探索者的帝皇,但他的出身造就了他獨特的思考方式,跟一生下來就是上等公民的首席長老比起來,兩者跟本就是天差地別。
卡羅於381年(張立星紀年)前誕生,他的父親是一名聖堂武士,母親是一名祭祀,可悲的是,卡羅沒有通過能力甄別,一出生便成為了卑微的“下等公民”,被送到了環境惡劣的集中教養所。
“下等公民”原本並不存在於蓮斯人的社會結構裡,
而是窺探號在漫長的星際漂流中誕生的扭曲產物,大約起源於一萬兩千多年前。 在這個時期,窺探者號已經邁入深空太久太久了,曾經的五大階級――貴族、祭祀、聖堂武士、技工、平民的社會構成已經無法維系社會的正常運轉,背離母星、也許下一天就是死期的絕望感催生了新秩序的誕生。
自一次大規模的武裝衝突後,新的階級法案隨之出台,法案規定:
每一位新出生的探索者都必須要接受先天能力的甄別,那些身體素質優異,或是符合卡拉波聖典描述的個體將成為上等公民,而其余的部分則被定義為下等公民。
上等公民將享有大部分的星艦資源,他們生活奢靡,不用參與辛苦的基礎勞作,無論祭祀還是聖堂武士都將優先從他們之中產生;
而反觀下等公民,這些身份卑微的存在每天都必須要勞動至奄奄一息,得到的卻很少,隻能堪堪維持基本的生命活動,當他們生病時便會被處死,屍體大多作為肥料或是燃料之用。
在資源匱乏的特殊年代,下等公民甚至還有可能遭到宰殺,成為肉類食物出現在上等公民的餐桌上。
但有趣的一點是,法案還設定了一連串苛刻的考驗,下等公民在完成這些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後,將能夠獲得拋棄他們原有身份的資格,與之相對應的,每有一位下等公民成為了上等公民,就必須有一位上等公民落到凡塵中去。
自“身份有可能互換”的魔咒溫床中滋生了希望與恐懼,這兩種情緒幾乎成為了整個星艦城邦的主導,令所有人都得努力活著,也令他們更為堅定地信仰起了母神卡拉波,希望能夠在安撫心靈的同時獲得她遙遠的祝福。
――這是必須的,因為有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叫做絕望,自空虛黑暗的宇宙中誕生的絕望,假如沒有什麽東西刺激著探索者們,也許他們遲早會步入自我毀滅的道路。
為了戰勝絕望,探索者的後裔遵從了這份古老的法案至今,法案有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名字:《希望法案》。
卡羅就是完成了考驗的那個人,為了達成他的目標,他不知付出過多少努力,雙手沾染過數不清同胞的鮮血,終於在217年前,成為了星艦歷史上第一位出身下等公民的艦長。
卡拉波的教義從來都沒有被他真正當做聖典去尊仰,在卡羅的內心裡,權力才是真正他渴望的東西。而當他發現了波利斯坦,這種權力的欲望被徹底點燃,聰明的他立刻便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許,拋棄《希望法案》的時機來臨了,他有機會建立一個屬於他和他後代的長久王朝,就像最早踏入宇宙的先祖們做過的那樣。
所以他壓下了渡蘭托傳遞訊息回母星的請求,所以他才會面對探索時如此謹慎――早在星艦發現這顆星球之際,他就開始秘密建立完全終於自己的武裝力量,他一直在拖延時間,拖延到自己能夠完全掌控局勢,將首席議會的權利完全架空。
但之後的發現卻令他誕生了更多的想法,波利斯坦被動過手腳的遺傳物質、指標低迷的邪能指數等等不正常的事實背後,似乎暗藏著一些什麽。
直覺告訴他,搞清楚這些問題,也許能夠令他更早、更穩妥地實現自己的野望。
這時,納羅斯出現了,他的證言不僅讓卡羅佔盡了先機,還令他欣喜若狂,事情終於清楚了,有一位偽裝成星靈的存在具備了控制星脈,號令元素之靈的力量!恰到好處的星脈奔湧正是張立向他傳遞出的訊息。
這個訊息太有價值了,蓮斯人的奧子技術早已十分成熟,但對於星脈的理解卻知之甚少,母神卡拉波不允許她的信徒對她自身的血脈進行研究,這一直是個禁忌的領域。
所以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假如這種新的力量能夠落在他的手中,他就能立刻成為新世界的神!奧子技術與星靈近乎無窮的能源結合在一起,能夠誕生無限多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遠比他的政治陰謀更具力量,不,這種力量除了能夠用於擊敗至高議會之外,甚至還有可能讓他獲得永生!
而張立肯定是知道自身無法與蓮斯人抗衡,所以才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有能力掌控星脈,證明了自己存在價值,以作為自己能夠活下去的砝碼。
渡蘭托肯定想不到這一層――他是個謹遵卡拉波教義的蠢貨。
一株嫩芽頂翻了壓在頭上的小石塊,鑽出泥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生長,卡羅張開雙手,露出了沉醉的神情。
“母神卡拉波喲,恐怕我無法再效勞於您了。”
渡蘭托還不知道,澤恩其實並不是為了追緝逃脫的元素領主們而離開了艦隊,早在半個月前,他便帶著百名聖堂武士秘密前往了張立所在的行宮――阿瓦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