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史書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
陸沉慢飲壺中的陳釀荔枝春,為皓月講著歷史故事。
一點也不簡單,文言文艱深苦澀,陸沉邊說邊解釋。
這說的是一個歷史典故,崔杼弑其君。
春秋時齊國有個大夫叫崔杼。公元前548年,因莊齊公與其妻棠薑私通、並且將賜予自己的帽子贈與他人,覺得受到了侮辱,於是便聯合棠無咎殺死了齊莊公,立莊公弟杵臼(景公)為君,自己為右相。
而齊國的太史公如實記載這件事:“崔杼弑其君。”崔杼聽說了以後大怒,殺了太史。太史的弟弟太史仲繼續寫下“崔杼弑其君”,崔杼又殺了他。而後太史的另一個弟弟太史叔也如實記載,都被崔杼殺了。
太史還有第三個弟弟太史季,崔杼對他說,“你三個哥哥都死了啊,你難道不怕死嗎?你還是按我的要求:把莊公之死寫成得暴病而死來寫吧”。
太史季正色回答“據事直書,是史官的職責,失職求生,不如去死。你做的這件事,遲早會被大家知道的,我即使不寫,也掩蓋不了你的罪責,反而成為千古笑柄”。於是繼續寫下“崔杼弑其君”。
崔杼無話可說,隻得放了他。太史季走出來,正遇到南史氏執簡而來,南史氏以為他也被殺了,是來繼續實寫這事的。
就這樣歷史留下了最真實的一幕。
陸沉與大長老流落街頭時,經常會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在山海界的歷史上根本沒有過春秋,更沒有齊國,起初因為生活窘迫,他對大長老的這些故事並不感興趣,每天都在為了生計發愁。
後來,也可能是天生性子使然,既來之則安之,對於那些虛無縹緲的故事也多加記憶思考。
據大長老說陸家先祖並不是山海界土著,而是來自一個叫做中州星的地方,大長老每次講到中州星時,臉上都會發出驚人的光彩。
陸沉一度認為大長老離開,是去尋找那個虛無縹緲的中州星去了。
大長老總是強調貴族精神,與山海界的道家不同,有很多仁義禮教的大道理。
貴族精神,應該有三根重要的支柱,一是文化的教養,抵禦物欲的誘惑,不以享樂為人生目的,培育高貴的道德情操與文化精神。二是道義的擔當,作為一名善良者,嚴於自律,珍惜榮譽,扶助弱勢群體,擔當起自我與國家的責任。三是自由的靈魂,有獨立的意志,在權力與物質面前敢於說不。而且具有理性與道德的自主性,能夠超越世俗與潮流,不為政治強權與多數人的意見所奴役。
手上拿著一本本不存在於山海界中的《論語》,這也是大長老最喜愛的一本書,指著其中一句話,念給皓月聽:
“富與貴,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顯然富貴是不同的概念,經過人生大起大落的波折,陸沉的氣質早已有些脫俗,對於這些大道理也有很深的體悟。
貴族精神之所以寶貴,是因為勇敢、尊嚴、優雅、榮譽心等品性的成長和發育非一朝一夕之功。
貴族精神的產生和完善就像釀酒,需要一個代代承繼、陳陳相因的漫長過程。
陸沉諄諄教誨,皓月敏而好學,本來都是少年的二人,居然讓人感覺到像老夫子在教導蒙學兒童一樣。
陸家有一門大威儀玄天正心法,
取得是: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的儒家道理,講求正心正德,浩然正氣長存,是一門儒道雙修的心法。
心法與氣法不同,修行之道有知常守常之理。
氣法合於諸身,修煉既有所得,使人獲取修行常態,視為知常之理;心法,又稱為用心之法,在於穩定心境,合於冥冥大道,守住境界常態,視為守常。
知常守常是修行的大道理,陸沉自小修行大威儀玄天正心法,如今已經達到第三重境界‘製怒而靜氣生’,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避也……”
帶著皓月朗誦, 聲音陰陽頓挫,不卑不亢。
心法口訣並不是很難,千百之字,隻是教導皓月讀了三遍,皓月就完全記住了。
陸沉很是高興,破有一種伯樂遇到千裡馬的感覺,道了一聲,孺子可教也,又喝一口荔枝春,臉上浮起了朵朵紅雲,好看極了。
大威儀玄天正心法並不是一種可以顯化與外的神通本事,但是在心境修為上卻是一等一的上上之選。
山海界多崇尚道家,很少有儒家的大學者,而且此界中儒家文化也與大長老所說的中州星儒家頗為不同,還好皓月從前並沒有學習相關知識,在孫家也隻是做了認字的啟蒙,一張白紙教導起來很是簡單。
看著皓月認認真真的背誦著心法口訣,陸沉有些走神,不知道為什麽,自從前天在長水河遇到那位紅衣姑娘,他就有些無法忘懷,經常會想起那月下曼妙的舞姿。
正心法發動,氣法隨之運轉,眉心處精元珠上浮下動,月升月落,無有靜止,不知不覺竟然突破了一個氣脈運轉的關隘,修為又有進展。
陸沉自小就很有風度,也許是天性如此,總給人一種溫潤君子的感覺。
父親陸宗曾經送給他一句話:“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本是出自《易經》之語,一個有道德的人,應當像大地那樣寬廣厚實,像大地那樣承載萬物和生長萬物。
陸沉一直也在踐行這個評語,做一個真正擁有君子之德的有為少年。
而此時在岩上城南城門,一位紅衣女子,引起了不小的騷動。